第八章

墨香未散，夜子尘却已被幻月领着退出房门。他脚步放得极慢，跨过门槛时忍不住回头——叶静寒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修长的手指正翻动书页，连影子都透着清冷的弧度。

"夜公子？"幻月在前头催促。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方才那句"买糖吃"还烫在耳畔，明明是最寻常的哄孩子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却让他心尖发颤。

推开雕花木门，夜子尘怔在原地。

屋内陈设简单却处处精心——床榻铺着素色锦被，小几上摆着青瓷茶具，连铜镜都擦得锃亮。这比他从前在醉仙楼挤的柴房好上千百倍，可他却莫名想起书房里那盏为叶静寒而亮的灯。

他坐在床沿，掌心贴上柔软的被褥。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醉仙楼时，夜里总有调笑声、哭闹声，现在突然置身这样的安宁里，他反倒不习惯。

——她此刻还在看书吗？

——看的是什么？

——会不会......也想起他？

夜子尘被自己大胆的念头吓了一跳，猛地躺倒，拉过被子蒙住头。被褥间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叶静寒的冷香。他忍不住将脸埋进去，深深吸气。

腕间的金线忽然微微发烫。

叶静寒的笔尖悬在"梦魂珠宿主养护篇"上方，墨汁滴落，晕开"情志相牵"四个字。

她盯着那团墨迹看了许久，忽然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案头烛火摇曳，映出古籍上密密麻麻的批注：

"宿主情绪波动时，金线显形......"

"长期分离会导致灵力溃散......"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幻月幻夜在廊下低语。叶静寒指尖一弹，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恰好掩过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你看看！还专门给他换了新被褥！"幻夜揪着石榴树的叶子，"家主什么时候管过我们睡硬板床还是软榻？"

幻月抱臂靠着假山："你闻见他身上那股梦魂珠的气息没？都快溢出来了。"

"所以家主才......"幻夜突然噤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蠢货。"幻月踹他一脚，"要杀早杀了。你见过家主给谁研过墨？还是亲手教？"

两人同时转头望向西厢房——窗纸上映着少年抱膝而坐的剪影，像只警惕又好奇的幼兽。

夜子尘正盯着自己的手腕发呆。金线在暗处泛着微光，像是有生命般缓缓流动。

他忽然想起醉仙楼里听过的一个故事：天上的仙人有时会下凡历劫，化作凡人模样。若是遇见命定之人，身上便会浮现特殊的印记......

"荒唐。"他小声骂自己，却忍不住将手腕贴近心口。

窗外，一轮明月悄悄爬上屋檐。

夜子尘是被腹中火烧般的饥饿感惊醒的。

他蜷缩在床榻上，额头抵着膝盖，试图压住胃里翻腾的空虚感。在醉仙楼时，哪怕是最低贱的小倌，一日也有一碗薄粥垫肚。可在这里住了三日，竟无人提过用膳的事。

晨光微熹时，他终于忍不住推门而出。

推开斑驳的木门，夜子尘愣在当场——

竹筐里的青菜蔫得打了卷，萝卜表皮已经发皱，一条鱼挂在梁下，鱼眼蒙着层灰白的翳。灶台积着薄灰，唯有药炉周围干干净净，显然每日都有人精心熬药，却无人动过炊具。

他颤抖着指尖碰了碰干裂的馒头，硬得像块石头。

"......叶大夫他们......不吃饭么？"

"找！给我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柳爹爹砸碎第五个茶盏，脸上的脂粉簌簌掉落，"三公主三日后要来验货，那个小贱种要是......"

跪在地上的龟奴突然惨叫一声——柳爹爹的护甲深深掐进他肩膀："记住，若是走漏半点风声......"

窗外乌鸦惊飞，夜色愈发浓重。

幻月将新买的菜随手丢进厨房，转身时猛地撞上一双琉璃似的眼睛。

夜子尘站在晨雾里，单薄的衣衫被露水打湿，手里还攥着那个发硬的馒头。他声音轻得像片雪花："幻月姑娘......你们平日......"

"夜公子起得真早。"幻月打断他，一脚把菜筐踢到角落，"可是住不惯？"

夜子尘看着滚到脚边的萝卜，忽然想起醉仙楼里那些饿得啃花盆草的姐妹。他慢慢蹲下身，把萝卜捡起来拍了拍灰："我......会做饭。"

叶静寒突然抬头。

一缕陌生的香气钻进门缝——不是药香，而是......烟火气。她放下朱笔，指尖沾的丹砂在宣纸上拖出一道红痕。

"家主！"幻夜慌慌张张冲进来，"那小子把厨房点着了！"

夜子尘灰头土脸地蹲在灶台前，手里还举着烧火棍。铁锅里飘着可疑的焦糊味，但至少那锅野菜粥是熟的。

他抬头看见叶静寒立在门口，晨光为她镀上金边。慌忙起身时，腕间的金线突然灼痛——

"小心！"

叶静寒瞬移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往后的手腕。滚烫的粥锅擦着衣角翻倒，泼在方才他蹲的位置。

夜子尘怔怔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掌心有常年执剑的茧，此刻正紧紧贴着他的脉搏。

"我......"他嗓子发干，"我想着......你们或许......"

叶静寒突然伸手，拇指擦过他脸颊上的锅灰。这个动作让两人都愣住了。

"不必。"她松开手，转身时袖口却被他轻轻拽住。

夜子尘捧着半碗没洒的粥，声音发颤："......尝尝吗？"

灶膛里未熄的火星"噼啪"炸开一粒，映得他眼底亮晶晶的。

幻月揪着幻夜的耳朵："看见没！家主吃了他煮的粥！"

"疼疼疼！"幻夜龇牙咧嘴，"那小子绝对有问题！你闻见没？刚才家主碰他时，梦魂珠的气息浓了三倍不止！"

远处传来打更声，夜色中似有黑影掠过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