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夏露涵进组那天，江言希没去送。她不让，说剧组人多眼杂，刚开机就被人看见有男的送她来，传出去不好听。江言希在电话里应了，转头还是把车停在影视基地两条街外的巷子里，隔着车窗远远看着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大门，身边跟着洛雪鸢，两个人边走边说话，夏露涵背脊挺得笔直，步子又快又稳，看上去倒像是赴一场等了很久的约。

他坐在车里，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了，才发动车子离开。

接下来几天，两人之间的联系断断续续。夏露涵白天拍戏，晚上回酒店还要准备第二天的戏份，回消息多半在深夜，几个字几个字地蹦，有时候干脆就一个表情。江言希也不催，捡她有空的时候说几句，多半是项目上的事，或者从网上看到什么好玩的段子，发过去逗她。她偶尔回个“无聊”，偶尔隔天早上回一个“昨晚睡着了”。

江言希把手机放下，继续忙他的项目。临床合作协议签完之后，技术团队正式进驻合作医院，开始收集第一批真实病例数据。他这几天几乎天天往医院跑，跟着团队的人一起看影像、听医生反馈，晚上回公寓还要整理资料、看行业报告。程叙有天晚上打电话过来，听出他声音里带着疲惫，半开玩笑地说：“江总，你一个投资人，用不着这么拼吧？这些活儿技术团队会做。”

江言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我得自己看懂了，才知道钱花得值不值。以前在星耀管艺人，那套东西我熟。医疗这块我完全是外行，不跟着跑两趟，以后怎么判断方向？”

程叙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提醒他下周有个行业峰会，让他一起去露个脸，认识认识人。

江言希应了，挂了电话，翻出手机看夏露涵有没有发新消息。没有。他想了想，发了句「今天拍得怎么样」，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整理资料。等忙完一轮再拿起手机时，屏幕上多了一条新消息，来自夏露涵，但内容不是回他的问题。

「明天下午剧组开放探班，有几家媒体来。洛姐说你可以来。算家属名额。」

江言希盯着“家属名额”四个字看了好几秒，嘴角弯了弯，立刻回了句「几点」。对方秒回了一个时间，紧跟着又补了一句：「别穿得太招摇。还有，别在片场跟我表现得太熟。」

「为什么？」

「不为什么。剧组人多，我不想被人说闲话。」

江言希摇了摇头，回了句「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他换了身普通的深色休闲装，头发随便抓了两下就出了门。影视基地门口停了几辆媒体的车，工作人员正在引导记者们签到进场。江言希按照洛雪鸢给他的通行证从侧门进了摄影棚，里面光线昏暗，工作人员走来走去地布光调机位，空气里飘着器材的焦糊味儿和盒饭的油烟气。

夏露涵正坐在片场角落的折叠椅上看剧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被梳成两条低低的麻花辫，脸上几乎没怎么化妆，素净得像刚从菜市场买菜回来。她旁边还坐着另一个女演员，两人似乎在低声对台词，夏露涵时不时点一下头，嘴里念念有词。

江言希没有立刻走过去。他在人群后面站了一会儿，看着她专注的侧脸，觉得她跟平时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可能是那种整个人沉进角色里的笃定感，让她身上多了一层他以前没见过的底色。

洛雪鸢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站这儿偷看什么呢？”

江言希吓了一跳，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偷看。等她忙完。”

“她还有一场戏要拍，估计得半个小时。你跟我去旁边等吧。”洛雪鸢把他领到导演监视器后面的角落，给了他一把折叠椅。江言希坐下来，看着夏露涵起身走到片场中央，跟对手演员站定位置，导演喊了句“走一遍”，她整个人瞬间就变了。肩膀往下沉了些，步子放缓了，眼神里多了一层安静又坚韧的东西，像是一个在小城里修了半辈子钟表的女人，日子过得慢，心里却有数。

江言希看得怔了一下。

一条拍完，导演喊了“过”，夏露涵从角色里退出来，脸上的神情松下来，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喝了一口。她视线扫了一圈，找到了坐在监视器后面的江言希，微微点了下头，没走过来，转身又去看回放了。

江言希在角落里坐了一个多小时，看她拍了两场戏，中间跟导演讨论了几句，又跟对手演员对了两遍词。洛雪鸢在旁边时不时跟他聊几句片场的事，说夏露涵进组之后状态很好，导演很满意，同组的演员也跟她处得来。江言希听着，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慢慢落到了实处。

临走的时候，夏露涵终于从片场抽身出来，在摄影棚外面的空地上叫住了他。她脸上还带着妆，碎花衬衫外面套了件棉外套，风把她的麻花辫吹得微微晃动。她站在他面前，递给他一瓶水，语气随意：“看懂了没？”

“看懂了。”江言希接过水，“你演得挺好。”

“你一个外行能看出什么好来？”她嘴上怼他，嘴角却弯了一下。

“外行看热闹。你那个角色一出来，我就觉得她日子过得挺不容易的，但也没打算跟谁诉苦。就那种感觉。”

夏露涵看着他，安静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她回头看了一下片场里面，又转过来，语速比之前快了些：“你项目那边怎么样了？下周是不是有个峰会要去？”

“嗯，程叙让我去露个脸，认识点人。”

“那你去。别只顾着往片场跑。”

江言希笑了一下：“知道了。”

她也笑了一下，转身走回片场。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飘过来：“峰会完了跟我说一声，别又等到我发消息才吭气。”

江言希站在风里，看着她裹着棉外套走回摄影棚，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急不缓。他把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凉丝丝的，甜味很淡。他回到车上，发动引擎，在影视基地大门口掉了个头，朝着城区的方向开去。

峰会那天，江言希穿了套正装，头发打理得整齐，跟程叙一起进了会场。程叙给他引荐了几个人，有做医疗投资的同行，有医院的副院长，还有一个做健康大数据平台的创始人，聊得还算投机。他交换了一圈名片，在茶歇区端着杯黑咖啡站了一会儿，听旁边几个人在聊行业动向。

正准备走的时候，余光瞥见会场入口处进来一个人。身形挺拔，深色西装，步子沉稳，跟旁边的人说着话，目光扫过会场时，在江言希这边停了一下。

江言希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顿。

江辰希穿过人群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也拿了杯咖啡，语气像在聊天气一样随意：“怎么样，适应得了吗？”

“还行。”江言希放下杯子，“你怎么来了？”

“这个峰会的组委会给我发了邀请函。”江辰希抿了一口咖啡，“顺便来看看你。”

江言希偏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好笑。以前都是他在星耀混日子，大哥在前面撑着；现在反过来了，他在这边跟人谈项目，大哥跑来看他。他把这个想法说了，江辰希没接话，只是淡淡笑了一下，目光扫过会场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说了一句：“爷爷这两天问起你了。”

江言希愣了一下：“问我什么？”

“问你那个项目做得怎么样，有没有亏钱。”江辰希把杯子放下，“我让人整理了一份公开的行业报道给他看了。他看完没说什么，但让管家来问我，你住的地方冷不冷。”

江言希沉默了几秒。老爷子那个人，一辈子要强，嘴上从来不肯说软话。让管家来问冷暖，已经是他说不出口的让步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