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年,姑姑生病的时间越来越长,一个月里有大半时间都只能卧床,流水似的珍贵补药送进去,她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瘦下去。
姑姑精神好的时候,经常抱着金凌一起在院中晒太阳。族中的大小事务已经慢慢交托给小叔叔处理了,祖父一开始是不同意的,但不知姑姑跟他说了什么,祖父终于松口。
金凌经常能从很多地方得知姑姑的往事。史书记载她是英勇杀敌的大英雄,在射日之征大放异彩,家族的壁画也雕刻着姑姑的出色战绩;野史也写过很多姑姑少年时的故事,当然褒贬不一,有人说她是桀骜不服管教,到处拈花惹草,也有人说她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最是天真烂漫;还有从很多长辈的口中,他们描述的那个人是如此的灵动可爱,一点都不像现在的姑姑。
金凌眼中的姑姑,沉静、温婉,虽然她也经常笑,可是空闲的时候,她总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金凌那时不懂,他只是不喜欢看到姑姑那样的神情,莫名让人感觉心里难过,所以他三天两头往姑姑院子里跑,他想如果他一直陪着姑姑,姑姑是不是就不会难过了。
兰陵下雪的那日,金子柒破天荒去了金夫人的院子,不过她并没有进门,只是安静站在院门许久,久到她的发丝都结上冰晶,侍女不忍心见她如此,劝她回去,她只是温柔地笑笑,没有说话。
然后她在院前磕了三个头就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金夫人就站在与她一墙之隔的里面,那日她在门口站了多久,金夫人也站了多久。
金子柒久违地开始装扮,她化了最好看的妆容,穿上明艳鲜亮的衣服,美得不可方物。那是金凌记忆中,姑姑第一次打扮得这么艳丽,她漂亮得就像天上的仙女。
显然所有人也是这样觉得的,开始还有人担心,见她一连好几天都认认真真地化妆打扮,无事发生,这才松了口气。江厌离也有些眼眶酸涩:“就该这样才好,她还那么年轻,怎么能一直死气沉沉。”
这一年,金子柒二十四岁。
有很多人来看姑姑,明明每个人都是在笑的,可为什么金凌总觉得他们心里是难过的,只是不敢表现出来,就连舅舅也十分伤心似的。
有一日金凌去找姑姑时,在院子里第一次看到那个从来都是笑嘻嘻的薛叔叔大发雷霆,他站在姑姑面前与她争吵,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倔强。
金凌离得远,只隐约听到姑姑说什么“离开”“去外面”“最不放心”之类的,总之那天二人不欢而散,薛叔叔离开时神情愤恨,还一脚踹翻了门口的花架。
金子柒往外追了几步,似乎是想叫住薛洋,可她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了她的行动了,她掩帕剧烈地咳嗽起来。金凌慌张跑近时,金子柒迅速将帕子收了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温柔地招呼他。
金凌扑进她的怀里,眼眶酸涩。
他没有说的是,其实他看见姑姑帕子上的血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