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垢!”
白子画低喝一声,忙上前搀扶他起身,却见他形容憔悴,知他已是伤心欲绝。

“现下也已是酉时之分,夕阳西下,院中时有清风,倒也十分凉爽,不若你我二人移步庭中小酌几盏?”
此时的他倒也较平日时说的话更多,不过所为无垢开怀罢了。
无垢亦知他心思,且现下锁在这处不过徒添心痛神伤罢了。
“走吧…”

他站起身往外走去,声音略之沙哑,从身后看他身影亦有些佝偻。
白子画叹了口气,这才望向一旁的花千骨:

“小骨亦随为师移步院下可好?”
知她或有感触,又恐她伤情,与身子大有不好。
花千骨却笑了笑,又复了与他上慈下孝的师徒情分,作了作揖:
“俗语所说“有事弟子服其劳”,不若小骨先且去为师父和无垢上仙烹桌晚膳来。”

小丫头说完便欢快的往厨房方向跑去,徒留白子画在身后莞尔摇了摇头,这才抬脚往外走去。
傍晚时分,夕阳给整个天幕渡上了层金光,时不时有几群归鸟归巢。轻风拂过,扫去了白日里的闷热,倒也十分和美安宁。
院中,二人仅施法摄来了张木桌和几张木凳,白子画施法隔空从绝情殿密阁中随意摄来了几壶美酒,二人相对而酌。
无垢本就情思迷离,一盏酒入腹,灵台更加浑浊。只见他病白的脸竟浮起一层红潮,白子画知他已无清明可言,心中无奈叹息,只端了酒盏轻轻抿了一口。
酒还未咽下,就听对面好友沙哑的声音传了过来:

“子画…你可知腐心蚀骨四字?”
一愣,腐心蚀骨么?是左臂绝情水伤疤的侵蚀?是那段过往无力却不能放弃的腐心?还是注定分离的蚀骨?
白子画不知他道的是何种之痛,却又抿了一口酒,眸光逐渐幽深:
“知…”

话刚落,似乎又能清楚的感受到臂上伤疤开始隐隐作痛。他闭了闭眼,伸手揉了揉眉头。

“她说…她爱我,却与我无关…”
他声音有些空灵,像是透过世间万物,穿过那亘古的永恒与那人诉说。

“可她又如何能不信…我早已动情,早已深入骨髓…”
顿了顿,他又笑了笑,

“是啊,可笑她还在时我有情不知,仅在自欺,连我都不知…我又有何颜面要求什么都不知却受尽一切苦楚的她知晓信任呢?”
痛,太过深刻了,怕是历经万载轮回都无法也舍不得忘掉罢。
白子画没有开口,左臂的痛开始逐渐强烈起来。他左手已紧握成拳,因为隐忍,手背和脖颈青筋暴起,他甚至能尝到喉头处上涌的淡淡血腥味。
他们,何其相似?听着无垢的痛诉,又如何不会回忆那段过往?
或许历史已然过去,但痛与伤永存,真正痛彻心扉的人不会因为时间的推移而遗忘过往,只会在历史长河中愈加清晰…
眼前一阵又一阵的眩晕传来,白子画忽的皱了皱眉,自己今日究竟怎么了?他酒量并不浅,可为何今日一盏酒还未尽便已醉了?
暗运内力保持住最后一丝清明,他望了望手中的杯盏。
这…到底是什么酒?

“哈哈哈!子画,事到如今我竟分不清当年的话…有情不知,知而不可说…究竟你我,到底谁的结果更惨痛?”
无垢已分不清自己在说些什么,一切只是下意识行为。
不知是那酒的缘故还是左臂痛到麻木影响神识,白子画竟渐渐有些迷离起来。
“有情不知…”

他张了张嘴,似是回味这寥寥几字。
“是…可笑那段时光,我自负千年清修,怎会看不清这俗念?那时只道她还小,可以分不清爱与濡慕之情。那么我呢?修行千年,怎么可以…徒弟犯错,师父却不能…我自负,我怎么会爱上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

他声音亦有些沙哑,神识虽已迷离,过往的记忆却在脑海中愈加清晰。
“不会爱,更不能爱…我只将那段已变了质的情愫归结为师徒情。可笑,试问师徒间可有此种难舍难分之情?神农鼎剧毒腐心蚀骨,那丫头却逆天而行,以神血助我苟且偷生,我与她血液相容...墟洞当中,她身负妖力,我以歃血之封求以生死相随,可笑我那时只当徒弟的罪亦为师之过…诛仙柱上,那销魂钉穿透她身体而出,漫天异香,我竟有些迷离,只道还是中毒之时在绝情殿中吸食她之神血…那一百零一剑,修道之人,最切记执念之心…我…我只道堪破她之执念,却不料,是我自己早已清明不再…”

心尖的剧痛逐渐蔓延开来,融入血液之中,漫布全身四肢百骸,叫人痛至生生痉挛。
那比常人较白的唇又失了血色,他又饮了大口酒,神识愈加浑浊。
“那六十四根销魂钉根根入骨,即便我有千年修为,我竟也第一次感受到凡人口中的剧痛二字。世人皆道那销魂钉该是怎样蚀骨之痛,六十四根之多,便是神身也难安然无恙,可彼时我不过一介上仙。我确实痛了…可身体的痛却抵不过心中的万一,我痛我有这傲视六界之力却连自己唯一的徒弟都保护不了…”

无垢渐渐静了下来,甚至连酒都不饮,只静静听着面前好友的痛诉。
“而后我去仙牢替她疗伤,我本以为刑罚过去后她便能永远在我身边…可是…师兄竟纵容霓漫天泼她绝情圣水,下令将她流放蛮荒绝地…销魂钉、断念剑、绝情水、她竟是在这样的折磨下流放,可笑我那时竟不知道,竟不闻不问,甚至心安理得的认为蛮荒是她唯一容身之所,我悄然派哼唧神兽替我护她周全。可始终不放心,不在自己身边有自己守护,我终归是不放心的…我曾试图打开蛮荒秘境去陪伴她,因为我曾在迷梦中允诺过…可师兄却以自己和长留千年基业、八千弟子相威胁…”

说到最后,他竟有泣不成声之状,无垢分明瞧见他左臂处有血红之物渗透而出。
他知道,那是绝情水伤疤,他…约摸也是很痛的吧?
“自那以后,不知是因了封印反噬还是销魂钉重伤未愈之故,我一病不起。那几乎一年的时间里,我绝大部分都在昏睡…那段时光里我时常做梦,梦里还是有她在绝情殿,桃花漫天,纷飞如雨,她一如往常那样拉着我的衣袖在撒娇耍赖,嗤…她本就是那样的性子啊…我抚着她的头,我对她道,“师父就在这里,再也不离开…”可是…可是…我到底还是将她一个人留在那样绝望的地方…”

最后,那位尊神面上竟有清泪划过。没有人能在这样的折磨下保持清明,神明也不能。
“终于…一年后的瑶池五星耀日之时她回来了,面上却带着面纱…那时的我只隐身在我们初见时那棵桃树后,静静的望着她。心中却分不清是怒还是念,她怎么可以在此刻回来?怎么可以回到这满目疮痍的六界?!我本已打算将一切解决好就去陪她的…”

“可是…明明只是一年未见,在过往的千年岁月当中甚至微不足道,可我却只觉恍若万载轮回。我拼命的克制住心头想将她拥入怀中的渴望,我知道,那样于理不合…可是当望着她与东方彧卿出生入死,望着她与杀阡陌缠吻人前,我竟有些失控,第一次感受到人间的“嫉妒”。”

过往的画面一次次重演,左臂已痛到痉挛,他身子不可遏制的抖了抖,右手不自觉的握紧了左臂,血液从指缝泄出。
许是神识受阻,他竟一口血呕了出来。

“子画!别说了…”
无垢有些不忍,这样的痛又何必让他再度忆起?
那人却摇了摇头,埋在心头那么多年的痛,也该在此刻诉一诉了吧。
“杀阡陌沉睡,她伤心欲绝,竟当众承认她才是妖神。我现身,时至今日我还是不清楚,那时是因为嫉妒杀阡陌和东方彧卿二人都能在她身旁,而我却只能暗处相望...还是惊恐知道真相后的众仙会绞杀妖神以绝后患。”

“她唤着我,那声师父,明明午夜梦回都有听过。彼时真真切切的闻见,却仿若穿过亘古的永恒传到我耳畔,叫得我一颗心揪紧了,连呼吸都是痛的。”

“五星耀日时辰已到,她竟以妖力试图救南无月,那时的我们,被迫站到了对立面…我举着横霜剑,剑尖又一次向她…我清楚的,我的弟子,我亲自了结…明明不是第一次对她出剑,明明不是第一次伤她了,可我的手竟异常颤抖,心竟痛到麻木,可笑我那时把这一切归为失望,又或许…我那时连这一切都未曾察觉…”

闻言,无垢有些震惊,天命究竟要如何千劫布阵?让相爱的两个人站到对立面拔剑相向反目成仇,这样的心该有多痛?
“那时的她仍倔强的抬起头跟我说,她和南无月都没有错,我要杀,便杀了她好了…是啊,整个六界或许有错,却唯独她无错啊…可是她怎能让我杀她?我如何舍得?可是…我却对她说,真的以为我舍不得杀她么?”

他已泪流满面,每说一句,声音便更沙哑一分,便是无垢一个旁观者也觉心痛。
“可是,便是我对她说了那般绝情的话语,她还是依旧相信我,甚至欲在众仙面前透露情意。可我如何能让她背负欺师灭祖的千古骂名,且她说出我如何能护她周全…旨在她莫要说出,我竟一剑刺穿她心…”

言到最后,是血肉模糊的痛,是血泪相织的恨。
“明知道她有妖力护体,在宫铃碎裂的刹那,我还是不住一滞。断念废了、宫铃毁了,除了那可笑的师徒名分,我们再无其他见证…便是此时在我心痛神伤之时,师兄竟授意幻夕颜控制我再对她出剑…整整穿心三剑啊!剑剑出自我手…他们怎么可以!”

无垢分明从他言语中听到,在漫无止境的痛楚当中亦夹杂着满腔的恨意。
是了,如何能不恨,若非他们无情残忍至极,他们原本还是在绝情殿上相伴相守,即便永远情不自知,却始终还是一处的。
“东方彧卿死了,为她挡下师兄一掌而死。我有些震撼,那个男人竟可以为了小骨做到这一步么?余后我又是阵阵的绝望,怕得我连血液都是凉的。杀阡陌沉睡、东方彧卿魂飞魄散,他们都留在了小骨心里,而我,在她心中除了痛,便什么也留不下了…”

多么可笑啊,明明自己才是说过要护她周全的人。爱她的人为她而死,而她爱的人却只给她留下了无尽的伤痛,每一次对她出剑,横霜神剑都染尽了她的血啊。
“当看见她脸上被绝情水腐蚀留下的伤疤,我心痛至极,那种痛盖过销魂钉之痛、盖过对东方彧卿和杀阡陌的嫉妒。那是我似乎感受到左臂的痛,可却只能依旧强撑着。”

“直到她昏死在我面前,师兄仍在极力坚持趁五星耀日将她处死。可他们如何知道,她如何能死?她死了,白子画也就活不成了。我只问了一句是谁泼了她绝情水,霓漫天自知无法隐瞒,便已跪了下去。原来是她,我可恨当年拜师大典没有将违反门规的她逐出长留,以埋下了日后的隐患。那时虽没有将她逐出长留,可她伤小骨的,必然要还回来。我再次拔出横霜剑,这一次是砍下霓漫天一臂。我知师兄亦是伤她之罪魁祸首,可向他举起的剑我最终还是放了下来…千年师兄弟情谊,我还是做不到对他动手。”

伤她之人就在眼前,却不能杀之复仇,这是多么无力的痛啊?
“此后,我将她压到长留海底,整整十六年,无人知晓。我原以为这样就是永生永世,却不料那一日,我不知糖宝等人是如何知晓此处,她求我将小骨放出来,我自然是不肯的。可没想到,就是这一转身,让她惨死霓漫天剑下。杀阡陌沉睡、南无月魂飞魄散、东方彧卿再入轮回、糖宝身死,死的死、背叛的背叛,她竟打算谁都不要了,对我说出恩断义绝之绝情至极的话语…”

无垢又是一震,恩断义绝啊,那是怎样无情的话语?
“她入妖神宫为神尊,而我彼时不过只是一介凡人,她所处之地是真正的神界,我第一次觉得她于我而言原来也可以是这样遥不可及的存在。我入妖神宫,只为见她一眼,六界却疯狂传言我们师徒二人行枉顾师徒名分之事。也罢,这样也好。可那时的她却性情大变,甚至提出睡一晚放一人的要求。我起初自是不肯,后来却不知为何愿意了。她长大了,极美,那是一种足矣睥睨六界的美。我很早就知道她若长大定是惊心动魄的美,可这种美却不同于绝情殿时的美,我只觉陌生,却抵不过她在身边的安心…那时,我仍道是师徒之情…呵…”

自嘲苦笑,他或许觉喉头干涩,又饮了大口酒,视线和灵台却又复迷离一分。
“后来啊,墨冰仙得师兄授意,入妖神宫接近小骨,试图瓦解妖力。我多番劝解,她却置若罔闻。有一段时日,她甚至抛下我,只陪在墨冰处。再后来,她将我赶回长留了…大战前夕我终于去见她,目的不过是劝她不要再做妖神,随我回去。却不料撞见她与墨冰…我不知是气还是醋,竟将她拉走,压至榻上亲吻…可我知道,妖神宫中那一吻,满腔执念焚心。”

“有情不知…你说的不错,若非那一吻后绝情水伤疤暴露,我或许永远不知道我对她早已不是师徒情,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可是…有情不可说啊…一条伤疤算得了什么?我爱与不爱又有何意义 ?我们终归永远不能在一起…不知是对自己的惩罚,还是为了让她死心,我以手为刃 ,连血肉一起毁了那道伤疤…”

削肉剔骨也不愿承认爱过啊,那时她该有多痛?白子画似乎又能望见那时她那张血泪斑驳的小脸。
“她说过我会后悔的,可我没想到这一行为竟决定她对我那么残忍的报复。”

似是在回忆些什么痛苦的记忆,他双眸有些通红 。
“妖神大战一触即发,我仍希望她能随我一同回去 ,回到长留海底,那时我只想着这样千年万年过去,总有赎清彼此罪过的一天 。可她却不肯,海水向天倒流,栓天链一拉,昆仑山倾、瑶池水竭,湛蓝的海水瞬间被染成血色…我仍拼命的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小骨是神 ,她无法违背自己的神格做出倾覆六界这样的事,我始终都相信她。可我的理智却在长留山开始崩陷的那一刻起开始瓦解,我怕我怕小骨的神格也会有被洪荒之力操控的那一刻,没有人在拥有这样强大的力量时还会愿意任人宰割的。”

“因为妖化,她的美更加惊心动魄,我却呼吸一滞。望着手中的轩辕剑,她的话如同魔音在耳边回荡——选择她还是选择六界。”

“那时我心知,六界何干、天下何干,我只要她!可是天下苍生何辜——我选择救天下,然后和她一起死。”

是了,世间安得两全法 ,不负如来不负卿?我唯有选择救天下,然后和你一起死!
“轩辕剑破体而入 ,再强大的结界也会破碎。我抱着她,可我分明的感受到那时她的目光中一片释然 ,再无爱意,我陌生的很…轩辕剑下,妖力四溢,神农鼎幻化出的幻境再无法维持。哪有什么血流成河,哪有什么天崩地裂?昆仑山、太白山、长留山,不都巍峨的立在那么?六界皆在,唯有她即将魂飞魄散…我方才恍然大悟 ,这不过是她用妖力用神农鼎炼化出的一场局…她竟是那般恨我,竟想到用这种方法,让自己死在我手下…我后悔至极,欲自断心脉随她一同赴死。她竟认为我宁愿死也不愿承认爱她,不老不死不生不灭的神谕下,她便是连我死的权利都剥夺…”

被逼着自己亲手杀了自己最爱的人,却生无意死无门,这对他而言究竟是怎样残忍的折磨啊。
“弥留之际,她签订与异朽阁的契约,目的换取东方彧卿摆脱二十五岁一轮回的宿命,代价便是她之神身,魂飞魄散,永不超生…她魂飞魄散,妖力被重新封印于女娲石中。所有因妖神大劫而死的人都活过来了,除了她…”

“这世上最后一个神应劫而死,这世上本该没有神的存在 ,而婆娑劫破,我竟羽化封神,成了这四海八荒唯一的神。”

“历劫封神,这于其他人而言是无上功德,可他们如何知晓,那时我有多痛。”

“她死了,我却永世长留,这样的折磨下我竟堕了仙、入了魔,彼时我才明白,执念心魔的人是我…”

他笑了笑,竟有血泪划过那病白的脸。
“好在…好在此时我已将她寻回,这一次她不再是应劫之身,而我,定会护她周全,即便颠覆六界。”

他眸中的血淡了淡,最后,无垢听见他道了句,
“无垢,释然罢,多年执念切骨,如今已是圆满…”

是了,无论过往多痛,只要结局他们始终一处,便都是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