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留下来……”
他咬牙,掌心的鲜血已从指缝泄出,滴落在白袍上,似是朵朵腊梅,似乎听到花开的声音。
如何,如何还能让你再离开?你又如何还能再独留我一人?
“我说过,永生不见的。”

她摇了摇头,往后退了几步。
他瞳孔紧缩,这几步,成了再也逃不开的死劫和轮回。
末了,他又笑笑,重伤发作终是一口血来势汹汹。
她平静,那双眸平静的像是波澜不惊的海面,再也起不了任何涟漪。

“这次,又是谁?是他么?”
他凄苦一笑,抬手抹去了嘴边的血渍。
这次,又是谁足以让你又对我下药?是他东方彧卿么?也只有他,才能够让你我一次次走到对立面。

“只是,你以为我还能让你再离开么?”
他又笑,终是伸出那只血肉模糊的手,努力的想要去抚上她绝美的脸。
望望那苍白又血红的手,她仿若一只惊弓之鸟,竟仓皇向后退去了一大步。
身后,便是那万丈深渊,她若这样倒去,便是尸骨无存。

“小骨!”
他泣血哀吼,几乎是本能瞬移上前将人揽在自己怀里。
是惊魂未定,是失而复得,他已红了一双眼,拥她入怀,贪婪的吸取着独属于她的异香味,他似入魔般,尽管一颗心揪紧了,连呼吸都痛了,可他还是不能自已。

“我总归,还是不愿,也不能放你离开…那些事,我会跟你解释,留下来…不要再留我一个人…”
这是多么泣血的话语,以至于多少年后,那也是一个云淡风轻的午后,她在云宫外,瞭望四海八荒,不禁回想此时的他该是用怎样一种情怀来诉说?
怀里的人没有挣扎,就这样安静的任由他抱着。刹那,只一瞬间,白子画恍惚的觉得,是否这样就是天荒地老,过往如何全都抛诸脑后,哪怕巨浪滔天,也唯有他们不散。
然而…
一股尖锐的疼痛从心脏起源,随着滚烫的心头血蔓延至四肢百骸。
重伤未愈、反噬滔滔、神识恍惚,他又怎受得住这穿心一剑?身子不可遏制的痉挛了下,一口血疾喷而出,险些单膝跪地,却只堪堪松了禁锢住她的双臂。
低头望去,那穿心而过的正是那断念之剑…
穿心而过,心头血汩汩而出,顺着剑柄倾泻而下,流了她满手。
那心头血似是滚烫至极,她那满是血污的一双手都在颤巍着,一张脸微微煞白。

“嗤…”
那人却轻笑一声,因果…他坚守了那么多年的道心和原则,却在今日完全明白。
当年为了让她放下执念的一百零一剑是因,而这因,练就了今日一剑穿心的果。前尘往事,今时今日,无非就是一个因果轮回。
苍白的薄唇嗫嚅了下,血雾当中,花千骨并不能听清他在说些什么。
耳畔脑海只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着、嘶吼着:
“你居然伤了他!?你怎么能?!你又知不知道他有多爱你?!”

然而,始终还有另一个声音占了上风:

“爱已无望,入骨又如何?离去吧,莫不是还要拉着更多的人跟你一起陪葬?”
曾几何时,泛滥成灾的泪水逆流于一颗心中,又刺痛了那本就鲜血淋漓的心脏。
她扯出一抹苍白的苦笑,手中凝聚了内力,断念剑已生生抽出,心头血更加肆意,染红了他胸前的衣物。
“额…”

他闷哼一声,终单膝跪地。

“如此,你可愿放我离开?”
她居高临下的望着他,藏在广袖下的手已紧握成拳,掌心处残留的他的心头血悄然滴落,再无人听见鲜血落地的声音。
他咽了咽喉头处的一口腥甜,又捂了捂心头处的伤口,嘲弄一笑,又复去拉她的手,却被她躲了去了。
仅仅刹那之间,一颗心仿若受了两剑,他摇头,横霜悄然出鞘,他以剑支地,缓缓站直了身体。
“我今日到底…留不住你了…”

他近乎呢喃的一句话,令花千骨有刹那的动摇。
鲜血淋漓的一颗心中似乎那个声音又在咆哮呐喊:

“不是这样的…我不愿离开,师父…小骨不想离开的,只是小骨不能再累了你。应劫之身,怎与尊神堪配?若无了我,你依然还是六界尊神。你多傻?当日我身死,既可散去大劫,你亦可堵了那悠悠众口…前世今生两次的身死魂消,你到底用了怎么样的代价让我逆天复生啊?”
“骨头…”

动摇的刹那,耳畔又是那声如沐春风的嗓音…
不要…能不能…能不能不要让我离开他?
望着他,花千骨的眸光里全是哀求。
东方彧卿淡笑一声,上前几步,将人揽在怀里,一只手又覆上了她的眸:
“不要怕,我在这,没事了…”

终于,有了伪装,在东方彧卿怀里她终于可以失声痛哭,泛滥成灾的泪水,湿了东方彧卿的掌,焚痛了东方彧卿的心——你到底还是动摇了,若不是我来了,你是不是就要留下了?
即使恢复记忆,即使切骨的恨,终也抵不过你对他的爱么?
望着突然出现的东方彧卿,白子画有刹那的震惊,放下了捂在心口处的手,仅仅须臾间,他便明了。
原来,这只是你和他的一场算计…
望着在他怀里哭到痉挛的花千骨,放在身侧的手又紧握成拳。

“花千骨已是本尊之妻,现在尚且在我绝情殿,异朽君就不怕天理难容么?”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重伤的虚弱,没有动怒的嘶吼,冷的如冬日里的霜雪。
在他怀里,花千骨身子一抖,还未等东方彧卿出口,她便离了他怀,竟生生跪在白子画面前。
他瞳孔紧缩,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后退了几步,一颗被她一剑而过的心仿佛又更痛了,痛得他几欲元神寂灭。
为了不让她发现自己的狼狈,他猛然转过身去,一手横在胸前,声音里的疲惫再难以掩饰:

“你跪我,是诀别,还是又想告诉我,永生不见?”
她笑着,却从腰间取出了那五彩宫铃,高高举过头顶。
“弟子花千骨,欺师灭祖,罔顾师尊名誉,罔顾师徒名分,担了这尊上夫人数百年之久,承了师尊无上的宠爱,而今却重伤师尊,如此不忠不孝之徒,还请师尊收回宫铃,逐出师门,亦封我一纸休书。”

只有这样,才能还你千年清誉。
泪,已泛滥成灾;血,早已干涸却又另覆一层;爱,却是埋在生死中…

“噗!”
许是气急攻心,他竟生生呕出一口血,身子亦是摇摇欲坠。
她本能的想上前扶住他,却见他以横霜稳住了身子,那声即将出口的师父才咽了回去。
她又跪了回去,重复一句:
“求长留上仙,收回宫铃,手撰休书!”

背对着她的那人已深深的闭了眼,努力平息着心口处足以震撼元神的痛楚。

“师兄!”
“师父!”

原是感知异样上了绝情殿的儒尊笙箫默和幽若二人。
望着面前的师徒二人,笙箫默却明了,这是多么诡异可笑的轮回?
当年为了护她周全,他下誓逐出师门,她跪在他殿前磕头,任由鲜血流淌,只求他收回成命。
而今,她跪求师尊,收回宫铃…
那人方才睁了眼,依旧未回头看她,身子又复摇摇欲坠,好在有幽若笙箫默二人及时扶住。
“师父,你在干什么!?你…”

幽若正欲开口,却被白子画止了。
“尊上!”

他摇摇头,他到底不愿用这种方式留住她…

“我说过,你永远都是我的徒弟。”
他薄唇轻启,一语又叫花千骨险些落下泪来。

“休书?花千骨,我可以放你走,但,至我死,你永远都是我的妻子。”
到底…多少年后,他在那场大劫中抱了必死的念头,却始终从未赠过她休书。
“你应该知道,师徒相恋,巨浪滔天,天理不容,六界尊上,不应该…”

她正欲说服他,可她却忘了,他们永远这般倔强。

“三生三世数百年的朝夕相处,你当真不懂我?我何时惧过天?”
是了,长留上仙白子画不惧天命,明知她是他的婆娑劫时,却自负逆天改命…

“走吧,你若想去,天涯海角,自由去吧…”
可你不论在哪,依然是吾妻、吾爱,纵使是九幽。
“尊上!师父!”

幽若惊呼一声,望了望白子画,又望了望花千骨,却始终无力挽回。
捧着宫铃的手一僵,她只觉一颗心又绞痛了,手又死死的揪住了心口前的衣物。
她张嘴便是一口血呕出,却终于无泪。
到底,我们还是只能分离…

“骨头…”
东方彧卿轻唤一声,上前欲扶她起身。
但见那人将宫铃放到他身后不远处,又重新磕了几个头:
“不肖之徒花千骨,跪别师尊,但求师尊万载安康,平安顺遂,纵使…生生不见…”

只要你安好,永生不见又何妨,我只愿你永世长留。
任由东方彧卿扶她起身,在东方彧卿用禁术离去的刹那,她依然还在望着他,只是那人从未回头,一如初见那世,即使今时今日,今生今世,他亦是她遥不可及的存在。

“师父!”
幽若忙上前追去,却始终见那人离了长留。
“小骨!”

他终于回过头来,身后,却哪还有那人的身影?
“万载安康,平安顺遂?若无你在我身旁,这万年永生永世无尽的岁月,你叫我如何承受?”

低头望了望地上的那枚五彩宫铃,他苦笑,抚着心口,又艰难弯腰去拾起。
“因果轮回,倘若知道,那一世,我本该带你走的…”

闭眼,一口血与泪一齐落下,他终于狼狈倒地,绝代的风华在那一刻寂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