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里,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苏卿卿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鼻尖通红,手里还按着那张刚写完的纸,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那句"你就这么讨厌我,非得和我作对,让我难堪吗",像一记闷棍,结结实实砸在蓝忘机的脑门上。
讨厌她?
蓝忘机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这些天的画面——
她"恰好"放在案上的点心。
她"恰好"找到的琴谱孤本。
她"恰好"问出的、化解他和魏婴之间火药味的课业难题。
还有刚才,她仰着头问他是不是讨厌她,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
蓝忘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平生第一次,姑苏蓝氏二公子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没有。
他说得又低又快,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我并非……与你作对。

那你为什么撕我的字?
带着哭腔的质问,字字诛心。

……
蓝忘机看着案上那两张被撕掉的纸,忽然意识到——他好像,确实,做得过了。
他三岁开始练字,七岁小楷成名,蓝氏上下人人都夸他字好。他看苏卿卿的字,就像看一场灾难,撕纸,是他的本能反应。
可他忘了,眼前这个不是蓝氏弟子,是个十二岁、刚学握笔的小姑娘。
(字如其人……我说的什么浑话。)
蓝忘机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生平第一次,他感到了一种叫"手足无措"的东西。

我……
他张了张口,那句"我并非针对你"在喉咙里滚了三滚,说出口的时候,变成了干巴巴的一句:

你的字,有灵性。

啊?
苏卿卿愣住了,眼泪都忘了掉。

章法虽乱,但笔意很活。若是肯好好练,假以时日——
他顿了顿,从案上抽出一张干净的纸,提笔,蘸墨,写下一行字:
"云深不知处,不可疾行。"
写完,他把笔递给苏卿卿,声音放轻了些,轻得不像他:

今日不抄了。你临这一张,临完,便可回去。

……真的?

嗯。

你不撕了?

……不撕了。
苏卿卿眨眨眼,眼泪终于收了回去。她吸吸鼻子,接过笔,一笔一划地临起来。
蓝忘机站在她身侧,看着她的侧脸,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慢慢平复下来,化成了一种很轻的、很奇怪的东西。
(女孩子的眼泪……比家规可怕多了。)
角落里,被禁言了半个时辰的魏无羡,眼睁睁看完了全程。
他看到蓝湛耳根通红。
看到蓝湛手忙脚乱地哄人。
看到蓝湛说出"你的字有灵性"这种肉麻话。
魏无羡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要不是被禁着言,他现在能嚎出一整出戏。
禁言术终于解开的瞬间——

蓝湛!!!
他一拍桌子跳起来,纸笔乱飞。

你区别对待!我抄错一个字你禁我言,苏妹妹哭了你就哄!还"有灵性"!我写了这么多年字你夸过我一个字吗?!

你的字,毫无灵性。

???
苏卿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收回去的眼泪又笑出来两滴。

魏公子,别难过。蓝二公子这是……对事不对人。

这叫对事不对人?这叫重女轻男!

家规第一百四十二条,兰室藏书阁内,不可喧哗。

你又来!
一道蓝光闪过,魏无羡再次被禁言,只能瞪着眼睛,用口型疯狂输出。
苏卿卿低头临字,肩膀抖个不停。
蓝忘机看着她笑,嘴角那点极淡的弧度,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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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苏卿卿临完字,抱着一摞整理好的旧籍走出藏书阁。
夕阳把云深不知处的白墙染成了暖金色。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望了一眼——
二楼的窗后,一道白色的身影立在暮色里,看不清表情,却一直没有动。
苏卿卿冲那个方向挥了挥手,转身跑下了山阶。
(蓝忘机这个人啊。)
她一边跑一边想。
(嘴上说着"字如其人",手上却把最软的那张纸递给了你。)
(钛合金钢铁直男?)
(才不是。就是一块裹了冰的糖,慢慢焐,总会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