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健身房残灯
被最信任的人推入死地、又从尸群里爬出来之后,我心里那点仅存的热气,彻底凉透了。
没有愤怒到癫狂,也没有哭天抢地,只剩下一片死寂。
像一潭冻住的死水,连波纹都懒得泛起。
我依旧没有心跳,没有体温,浑身冰冷,走在荒废的城市街道上,影子都显得格外单薄。丧尸从我身边擦过,腐烂的手指几乎碰到我的脸颊,浑浊的眼球扫过我,却连一丝停顿都没有。它们追逐活人、追逐声响、追逐血腥味,唯独对我视而不见,仿佛我只是一截枯木、一块冷石、一缕飘在风里的灰。
我成了这座死亡都市里,最透明的存在。
不用躲避,不用躲藏,不用小心翼翼,不用为一口吃的拼命。
可这种独活,比死更冷。
双腿机械地往前迈,没有方向,没有目标,没有念头。脑子里反反复复闪过的,不是背叛的痛,而是更早、更遥远的日子——末世之前,我在工厂里熬烂的那些岁月。
我就是最底层的操作工,流水线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白班夜班来回倒,一个月连一天休息都没有。机器轰鸣,噪音震得耳朵发木,重复的动作做到手腕僵硬、腰直不起来,拿到手里的工资刚够糊口,连生病都不敢。
班长就是土皇帝,张口就骂,抬手就压,活儿干得稍微慢一点,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更恶心的是变相盘剥:今天说烟抽完了,眼神往你这儿瞟,你就得懂事地去买;明天说口渴,你就得乖乖递水;偶尔手头紧,直接开口借钱,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你敢要,他就敢给你穿小鞋、调最累的岗、扣绩效、找各种理由刁难。
那时候我总安慰自己,忍一忍,熬一熬,总会好起来。
可到头来,我还是那个被人踩在脚下、随意拿捏、用完就丢的垃圾。
原以为末世能砸碎这牢笼,能让我摆脱底层的命运,能靠自己的双手、靠真心,活成一个人样。
我遇到了刘欣,在尸堆里把她拉出来,在饿肚子时把吃的让给她,在危险时把她护在身后。我没有亲人,没有牵挂,便把她当成末世里唯一的伙伴、唯一的亲人、唯一可以掏心掏肺的人。我把所有信任都摊开在她面前,没有一丝隐瞒,没有一点防备,以为共过生死,总能换一点真心。
结果呢?
一块发霉面包、一点稳定物资、一个更强的靠山,就把我卖得干干净净。
批斗、嘲讽、指认、围殴、棍棒、刀伤、被钉在地上、被当成投名状……
末世最狠的一刀,不是丧尸砍的,是人捅的。
心口像被掏空了一块,风一吹,冷得刺骨。
我像一具真正的行尸走肉,在空荡荡的大街上游荡。
高楼倾颓,街道开裂,废弃车辆横七竖八,玻璃碎渣遍地,暗红发黑的血迹早已干涸。偶尔有一两个惊慌逃窜的幸存者,看到尸群就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跑远。没有人注意到我,没有人问我是谁、从哪来、要去哪。
丧尸不问,人也不问。
我就这么走了不知道多久,太阳落下又升起,天空始终灰蒙蒙一片,空气里永远飘着腐臭与灰尘。肚子饿了,就从废墟里翻一点发霉饼干、干瘪零食;渴了,就喝积水坑里勉强干净的水,身体诡异的愈合能力,让我连闹肚子都不会有。
我不需要队友,不需要伙伴,不需要任何人。
以前我以为,独活太难,必须抱团。
现在我才明白,抱团的代价,是交出软肋,是给别人捅你的机会。
真心换不来真心,只会换来刀子。
信任换不来依靠,只会换来背叛。
我这副样子——无心跳、无体温、不被丧尸察觉、伤口能自愈,本就不属于任何队伍。我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一个人,就比一群人更安全。
心底那点仅存的柔软、善良、共情,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疏离、事不关己的漠然。
谁死谁活,谁哭谁笑,谁被丧尸追,谁被人背叛,都与我无关。
我不再同情弱者,不再伸手救人,不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
腹黑、冷漠、独来独往,才是这末世最稳妥的活法。
路过一栋半塌的商业楼时,一块歪歪扭扭的招牌吸引了我——力量健身俱乐部。
玻璃门碎了一半,里面黑漆漆的,隐约能看到倒塌的器械、散落的哑铃、翻倒的跑步机。我本不想多停留,可眼角余光瞥见角落柜台下,有几包被遗漏的零食:半袋面包、一包压缩饼干、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饥饿感缓缓浮上来,我抬脚走了进去。
健身房里弥漫着灰尘与铁锈味,器械歪倒一地,地面有干涸的血迹,显然经历过混乱。我径直走到柜台,弯腰拿起那点可怜的食物,撕开面包袋,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干硬的面包渣刮着喉咙,我却连一点味道都尝不出来,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维持这具不死不活的躯体运转。
吃完面包,我拧开矿泉水喝了两口,正准备转身离开,一阵极其微弱、压抑到极致的抽泣声,突然从深处传来。
声音很小,被通风口的风声盖着,若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我脚步一顿,冷漠的眼神扫向声音来源——卫生间方向。
换做以前,我会立刻冲过去,查看是否有人需要帮助,是否能多一个同伴。
但现在,我只觉得烦躁。
多一个人,就多一份麻烦,多一份暴露,多一份被背叛的可能。
我本可以装作没听见,直接转身离开,从此互不干涉。
可那抽泣声断断续续,带着绝望与恐惧,像一根细刺,轻轻扎了一下我早已麻木的神经。不是同情,只是好奇——什么样的人,能在这种地方藏这么久。
我缓缓朝卫生间走去,脚步声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
男卫门虚掩着,女卫紧闭,抽泣声正是从女卫里传出来的。
我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伸手轻轻一推。
“谁?!别过来!别过来!”
里面的女孩瞬间绷紧,惊恐的尖叫声压得极低,带着哭腔,显然已经濒临崩溃。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门缝里才探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警惕、恐惧、慌乱,死死盯着我。
女孩看起来十七八岁,学生模样,头发凌乱,脸上沾满灰尘与泪痕,衣服破烂,浑身发抖,缩在卫生间最角落,怀里抱着一根断了的拖把杆,当作唯一的武器。
她显然是被困在这里很久了,缺水少食,精神高度紧张,看到我这个突然出现的“活人”,既害怕又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你……你也是幸存者吗?”她声音颤抖,小心翼翼地问,“我……我一个人好害怕,我可以跟你一起走吗?我会听话,我会找吃的,我不会拖后腿的……”
换做以前,我可能会心软。
但现在,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拒绝,远离,不沾染,不牵扯。
我不需要队友,不需要累赘,不需要任何人的依赖,更不想再给任何人背叛我的机会。
我看着她,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语气平淡得没有起伏:“我一个人。”
女孩一愣,显然没料到我会拒绝得这么干脆、这么冷漠。
“可是……外面全是丧尸,你一个人很危险……”她试图劝说,“我们一起,互相有个照应,活下去的概率更大……”
“我不需要。”
我打断她,语气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我能活,是因为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们跟着我,只会死得更快。”
我没解释我不被丧尸察觉的秘密,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警告。
女孩脸上的希望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绝望与委屈,眼泪再次涌了上来:“可是我真的一个人撑不下去了……我不想死……”
“死不死,是你自己的事。”
我转过身,不再看她,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这里暂时安全,食物我已经拿走,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别跟着我,别找我,我们互不干涉。”
说完,我不再停留,迈步走出健身房,没有一丝留恋。
身后,女孩的抽泣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绝望。
我脚步未停,头也不回,消失在街道尽头。
心,已经死了。
善良、心软、共情、同伴、信任、依靠……这些东西,在刘欣捅向我的那一刀里,已经全部陪葬。
从今往后,我只为自己而活。
冷漠、腹黑、独来独往,不救、不问、不沾、不恋。
城市依旧死寂,丧尸依旧游荡,我依旧是那个透明的、冰冷的、行尸走肉般的存在。
漫无目的的游荡还在继续,但我心里,已经悄悄埋下了一根针。
一根名为复仇的针。
陈峰,刘欣,还有那些动手围殴我的人。
我不会忘记你们的脸,不会忘记那片洼地,不会忘记棍棒落在身上的痛,不会忘记刀穿胸口的凉,不会忘记刘欣那句轻飘飘的“永远闭嘴”。
现在的我,力量还未完全掌控,行踪还未稳定,复仇还不是时候。
我需要时间适应这具身体,熟悉这份诡异的能力,摸清周围的环境,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等我彻底掌控一切,等我足够强、足够狠、足够冷血。
我会找到你们。
我会让你们亲身体验,什么叫绝望,什么叫痛苦,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们把我当成弃子、投名状、碍眼的垃圾。
那我就以怪物之身,回来收割你们的命。
风掠过荒废的街道,卷起尘土与枯叶,吹在我冰冷的脸上。
我抬起头,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
前路依旧黑暗,依旧布满尸骸与人性的恶。
但我已经不再迷茫,不再痛苦,不再心如死灰到麻木。
行尸走肉的游荡,只是暂时的蛰伏。
复仇的火焰,已在心底悄然点燃。
等着我。
我会回来的。
灰太狼对着轻轻草原上的小羊同样说过,我一定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