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冷面难咽,隙影暗生
意识从混沌中抽离,我缓缓睁开眼,视线在昏暗的麻辣烫店里慢慢聚焦。没有光影移动,没有外界声响,我彻底失去了时间概念,分不清清晨还是黄昏,也记不清病毒爆发已经过去了多少天。
手腕上空空如也,那只二十块的地摊机械表,早就在无数次奔逃中遗失。表不值钱,却是末世里我唯一能抓住的时间刻度。如今连这点念想都没了,我像坠入无边迷雾,连自己究竟苟活了多久,都模糊不清。
浑身的酸痛依旧刺骨,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旧伤,胸口与左腿的钝痛一阵紧过一阵。更让我心头发沉的,是两处要命的创口:右上臂被丧尸抓过的地方,结着暗红硬痂,却时不时钻心发痒,低烧反复;左腿外侧被野狗咬伤的窟窿皮肉凹陷发黑,多日未愈,仍在渗着粘稠黑血,裤脚黏硬发臭,腥腐味挥之不去。
我不敢细想,更不敢告诉刘欣,只能把恐惧压在心底——我怕自己某天突然失控变异,更怕这不断恶化的伤口,成了她眼中最致命的隐患。
撑起身子时,我意外发现墙角的应急小灯还亮着,昏黄微弱的光线,在断电多日的城里堪称奇迹。这点光亮,总算给死寂的小店添了一丝活人气息。
饥饿感再次席卷而来,肠胃空缩绞痛,连吞咽都费劲。我撑着墙走进后厨,目光扫过台面,在白色塑料桶里看到一团泡得发胀发白的冷面,不知泡了多少天,软烂易碎,品相极差。
可在眼下,这已是天赐的食物。
墙边的燃气罐竟还有气,我心头一喜,找出锈铁盆盛了些浑浊清水,架在灶上点火。淡蓝火苗舔着盆底,冷水渐渐沸腾,我把烂冷面全部倒进盆里,不过几分钟,面条煮化,汤水粘稠浑浊,活脱脱一碗面目全非的面疙瘩汤。
我又在调料架角落翻到半瓶辣椒油,不管不顾挖了几大勺搅进去,红亮油花浮起,勉强有了点食物的模样。
器皿碰撞的声响惊醒了刘欣,她撑着桌面坐起,眉头紧蹙,满脸痛苦,和我刚醒来时如出一辙。
“你一个大男人,还会做饭?”她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惊讶。在她印象里,我向来吊儿郎当,粗粝得不像会下厨的人。
我苦笑搅动着盆里惨不忍睹的汤面,刻意放慢动作,遮掩右臂的僵硬与左腿的跛行:“填饱肚子为先,会不会都得硬上。丑话说在前头,卖相差,味道也不保证,你做好心理准备。”
“好,我不挑。”她轻轻点头,眼神满是疲惫,“总比空腹吃野杏强。”
可当她看清那盆黏糊浑浊、飘着辣油的东西时,还是明显一怔,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目光不经意扫过我发僵的右臂、微跛的左腿,顿了半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又飞快松开,那丝疑虑快得让人抓不住。
我强装轻松,盛了一碗吹凉,仰头便准备灌下去,不想让气氛陷入压抑。
第一口汤滑入喉咙,我的味蕾瞬间遭遇灭顶之灾。
又酸又苦又涩,混杂着腐面的怪味,辣椒油呛得咽喉刺痛,咸淡混乱,口感黏腻,难吃到极致。胃里翻江倒海,直冲喉头,我死死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用尽全身力气才强行咽下去。胳膊上的伤口绷得发紧,钻心瘙痒蔓延,小腿的刺痛加剧,黑血似乎又渗了出来,黏腻冰凉,恶心至极。
眼泪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
不是好吃,是难吃到崩溃。是委屈,是绝望,是小人物连一口正常饭食都求而不得的心酸,更是身体不断恶化的无声恐惧。
刘欣被我怪异的神情弄得困惑,轻声问道:“这么美味,好吃到哭吗?”
她的目光落在我紧绷的右臂、颤抖的左腿上,又飞快移开,瞥见裤管上的黑血渍,眼神里多了一丝隐晦的戒备。她全都看在眼里:我越来越差的气色,愈发频繁的僵硬,日益明显的跛脚,还有两处持续恶化、透着诡异的伤口。
我不敢说实话,只哑声点头:“生活不容易,抓紧吃,吃完赶路,这里不能久留。”
我必须尽快离开,一来此地危机四伏,二来我身体的异样愈发明显,伤口腥气渐重,再待下去,所有破绽都藏不住。
刘欣应声点头,学着我的样子盛碗吹凉,仰头入口。
下一秒,“噗——噗噗——”,她刚尝一口便尽数喷出,呛得满脸通红,咳嗽不止,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缓了许久,她才抬头对着我缓缓竖了个大拇指,眼神里满是哭笑不得的无奈。原来这就是我说的好吃到哭。
“我还是不吃了。”她放下碗,语气带着几分崩溃,“我们现在就走。”
我没有勉强,默默收拾东西,心里五味杂陈。
我能清晰感觉到,刘欣看我的眼神,早已和最初不同。
高桥坠落、我冲动引来尸潮之后,她心中的无形隔阂越来越清晰沉重。她不是不想离开我,是不能。她斯文干净,手无缚鸡之力,没有生存技能,离开我,在这座死城里活不过一天。可我粗鲁莽撞,运气极差,行事不计后果,连自身都难保,还一次次将她拖入绝境。我们本是两个世界的人,末世强行捆绑,骨子里的代沟、认知的差距、习惯的冲突,无时无刻不在拉扯。
而真正让她夜不能寐的,是我身上的伤口。
她亲眼见过丧尸与疯狗的恐怖,清楚被抓伤咬伤、渗着黑血的伤口意味着什么。我迟迟未变异,却体温反复、伤口溃烂、精神飘忽,这些细节她尽收眼底,不敢问,却不能不想——我赵雨凡,早已不只是同伴,而是一颗随时可能变异、反噬她的定时炸弹。
跟着我,次次因我的鲁莽身陷绝境;不跟着我,独自面对荒野与丧尸,唯有死路一条。
她在依赖与恐惧、信任与怀疑间反复挣扎,所有心思藏于沉默,不表露,不爆发,却如细弦紧绷,悬在心头。
一层薄冰横在我们之间,看得见,摸不透,冷得刺骨。
我不敢戳破,只默默拉下裤腿遮住黑血伤口,撸紧袖子藏起臂上痂痕,尽量遮掩破绽。
我们收拾好仅有的物资:半瓶水、少许面渣、一把锈菜刀。古刀依旧遗失,赤手空拳,危险系数陡增。
确认店外无异常声响,我缓缓挪开冰柜,拉起卷帘门。
清晨冷风灌入,带着末世特有的腥气。天空灰蒙蒙一片,街道空旷破败,枯树歪斜,满目疮痍。
“走。”我压低声音,示意刘欣跟在身后,刻意放慢脚步,减轻左腿发力,避免黑血再次渗出。
她默默跟上,却始终保持着一步不远不近的距离,那正是隔阂的距离。她走在我侧后方,目光总不自觉落在我的胳膊与小腿上,又飞快收回,眼神复杂如麻。
我走在前头,每一步都牵扯伤口,黑血慢慢浸透裤管,黏腻感愈发强烈,臂上的瘙痒也阵阵袭来。我强撑着挺直身躯,不露出半分痛苦,步履看似坚定。
我不敢回头,却能清晰感知到她落在我背上的目光——有恐惧,有犹豫,有依赖,还有一丝不愿承认的戒备。
她在心底无声自问:他的伤口越来越重,黑血不止,低烧不退,真的不会变异吗?若他变成丧尸,我该如何自处?因他的鲁莽,我们数次死里逃生,下一次还能活命吗?我与他本就格格不入,真能一路跟着他走到撤离点吗?
这些念头,她不会说出口,却日夜翻滚折磨。
而我,也在心底反复自问:我还能撑多久?黑血会不会彻底侵蚀身体?我会不会某一刻失控,咬伤唯一的同伴?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拖累她?
两人沉默前行,一路无话。
街道死寂得可怕,偶尔传来远处丧尸的嘶吼,成为残城永恒的背景音。风卷尘土,掠过我们破烂的衣角,也吹浓了两人之间那层看不见、却日益厚重的隔阂迷雾。
我下意识摸了摸臂上伤口,痂皮蹭落,露出泛红的嫩肉,瘙痒更甚,指尖沾到温热黏腻,心猛地一沉——伤口又发炎了。
低头看向左腿,裤管上的黑血渍早已干硬,风一吹冰凉刺骨,紧贴皮肤难受至极。我咬牙加快脚步,只想尽快逃离这片是非之地,奔赴那个遥不可及的撤离点。
可步伐越快,伤口痛感越烈,小腿的空洞与臂上的瘙痒交织,如万针穿刺。
我清楚,我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我与刘欣之间的隔阂,也只会越来越深。
残城的风依旧呼啸,我们在信任与恐惧、生存与毁灭的夹缝里,继续亡命前行。我不知道这段路还能走多远,更不知道,当隔阂彻底破裂的那一天,我们会不会,沦为彼此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