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野杏充饥,枯林尸围
双腿早已失去了知觉,每一寸肌肉都被透支到了极限,像是被灌入滚烫的铅水,哪怕只是轻微抬起,都牵扯着撕心裂肺的疼痛。我实在撑不住狂奔的节奏,肺叶仿佛被两只大手死死攥紧,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再这样玩命奔跑,不用丧尸动手,我自己就会先倒在半路。
我一把拽住身旁的刘欣,示意她蹲进路边低矮的灌木丛后隐藏身形。此刻绝对不能贸然闯入居民小区,那些密集的单元楼、狭窄的楼道、四通八达的拐角,在黑夜中全是丧尸的天然埋伏点,一旦被堵在楼梯间,连转身逃跑的余地都没有。
眼下最迫切的,是先找东西填饱肚子。饥饿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五脏六腑,肚子发出的咕咕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再不吃点东西,别说战斗逃生,就算勉强站着,都可能直接晕厥过去。至于食物的好坏,我早已不抱任何奢望,只要能塞进肚子、不会致命、能短暂抵挡饥饿,就已是天大的幸运。
也算不幸中的万幸,老天终于垂怜了我们一次。在灌木丛后方的荒废绿化带里,竟生长着几棵野杏树。树干不算粗壮,枝桠歪扭不堪,枝头挂着不少青黄相间的野杏,个头偏小,表皮斑驳,一看便是无人打理的野生果树。
我几乎是扑到树下,顾不得清洗,也顾不上酸涩苦辣,伸手摘下一把便往嘴里塞。牙齿咬破果皮,又酸又涩的汁水瞬间充斥口腔,果肉粗糙得喇嗓子,可在我看来,这却胜过世间所有山珍海味,只顾着狼吞虎咽。刘欣也蹲在树下,小口急促地啃着杏子,显然也饿到了极致。
两人风卷残云般啃掉了大半棵树的野杏,可肚子里依旧空落落的,没有丝毫饱腹感。这些野杏水分多、果肉少,顶多润润干裂的喉咙,根本撑不住长时间的体力消耗。我在心底暗自思忖,野杏好歹含有维生素,不管是哪一种,吃下去总比空着肚子强,能多撑一秒便是一秒。
稍稍垫了垫肚子,力气恢复了少许,我本想咬着牙往远处的住宅楼摸索。毕竟在居民楼里,只要运气不差,找到一间门锁完好、窗户封闭的屋子,就能勉强凑合一晚,既能遮风挡雨,也能短暂躺下休息。
在野外露天过夜,无异于自寻死路。
且不说毫无睡眠质量,以我此刻疲惫至极的状态,一旦躺下,必然睡得昏沉如死猪,惊雷都未必能惊醒。万一睡得太沉,再控制不住发出鼾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无疑是“开饭信号”,丧尸循声而来,将我们团团围住,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天色已然彻底黑透,浓黑如墨,能见度低到极致,伸手不见五指。我并非夜视生物,没有能穿透黑暗的视线,黑灯瞎火中,每一步都可能踏入陷阱,每一次转弯都可能与丧尸撞个正着。一旦近距离遭遇尸群,以我这伤残的腿,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保命至上,必须谨慎行事。
这也是丧尸爆发至今,我这个无权无势、无勇无谋的小人物,能活到现在的根本原因——不贪婪、不莽撞、不赌命,看不清的路绝不踏足,摸不透的危险绝不触碰。
刘欣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疲惫到了极点。她的呼吸轻而急促,肩膀微微颤抖,分不清是寒冷所致,还是惊吓过度。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神情,却能隐约察觉到,她的情绪低落至极,还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沉重。
她在想什么?是害怕即将到来的死亡,还是后悔跟着我一路颠沛流离?是怀念曾经平静的生活,还是质疑我们根本无法抵达撤离点?
我不敢问,也不愿问。有些心思一旦说破,连最后一点同伴间的默契都会荡然无存。我只能假装未曾察觉,心底却悄悄泛起一丝不安——这一路生死奔逃,我们看似相依为命,可无形的隔阂,早已在无声之中悄然生根。
我缓了口气,正准备轻声叫她起身,趁着夜色未深,再往前挪一段,寻找更隐蔽的桥洞或墙角藏身。
就在这时,“咔嚓”一声,极其轻微却格外清晰的树枝折断声,从不远处的枯树林里传来。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针狠狠扎进我的耳膜。
我浑身瞬间僵住,所有的疲惫、饥饿与松懈,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我猛地抬头张望,周围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沉重得让人窒息,那种熟悉的濒临死亡的压迫感,再次死死锁住了我。
我心里咯噔一响,心知又摊上大事了。
下一秒,一道歪扭的身影从树后缓缓走出。
是丧尸。依旧是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庞,皮肤灰青溃烂,眼球浑浊凸起,嘴角挂着黏腻的涎水,神情狰狞扭曲。一察觉到活人的气息,它立刻发出低沉的嗬嗬嘶吼,拖着僵硬的步伐,直直朝我们冲来,阴魂不散。
“妈的,阴魂不散的东西。”
我本就憋了一肚子火,伤腿的剧痛、无休止的饥饿、刺骨的寒冷、看不到头的绝望,一路被追杀、一路被折磨,心情差到了极点。见这只丧尸独自送上门,积压的怒火瞬间冲上头顶。
老子今天心情极差,正好拿你出气!
我握紧手中的古刀,刀身依旧普通无奇,只是一把冰冷的铁器,并无任何异象。我咬牙起身,准备冲上前一刀解决这只落单的丧尸,也好出一口恶气。
可我刚迈出一步,异变陡生!
另一只身形更高大、腐烂更严重的丧尸,猛地从侧面窜出,将先前那只丧尸挤到一旁。它胸口塌陷,半边脸颊几乎脱落,涎水流得更长,嘶吼声更加凶狠暴戾,扑面而来的腐臭气息几乎将我熏晕。
行,两只也罢,老子今天豁出去了,管你们有多少,非要弄死你们!
怒火冲昏了理智,我再也顾不上谨慎,握紧古刀,径直朝着两只丧尸冲了过去。
可就在我提速冲到一半时,脚步猛地刹住,血液从头顶凉到脚底,整个人冻成了冰雕。
我后悔了,肠子都悔青了。
它们根本不是单独行动!
在那两只丧尸身后,黑暗的枯树林里,源源不断的丧尸正疯狂涌出!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密密麻麻,乌央乌央,如同汹涌的潮水!
这哪里是零散的丧尸,分明是整支尸潮大军!
粗略望去,黑影攒动,嘶吼声连成一片,数量少说也有五十只以上,甚至更多!尸群挤在一起,将树林出口堵得水泄不通,正疯狂朝着我们的方向狂奔而来!
我冲得太急,惯性根本无法止住,身体剧烈踉跄,差点直接扑进尸群之中。千钧一发之际,我猛地转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掉头就跑!
“刘欣——快跑!”
“不是零散丧尸,是大群尸潮,至少五十多个!快跑!”
我嘶吼得声音破音,恐惧从每一个毛孔里疯狂迸发。
刘欣原本靠在树下,昏昏欲睡,听到我撕心裂肺的呼喊,再看到我惨白扭曲、满是绝望的神情,瞬间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她没有多余的言语,艰难地猛地起身,跟上我的脚步,疯了一般狂奔。
身后,丧尸的嘶吼声震天动地,拖沓的脚步声、肢体的撞击声、指甲刮擦空气的声音,如同催命曲般紧紧黏在我们身后。
我拖着伤腿,在黑暗中跌跌撞撞,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刘欣跟在我身后,呼吸急促,却始终没有掉队。
可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脚步越来越沉重,气息越来越紊乱。黑暗之中,我看不清她脸上是泪水还是汗水,更不知道她此刻心底究竟在想什么。
是恨我冲动暴露了藏身之处?是怕我撑不住抛下她?还是在这一刻,终于对这场看不到尽头的逃亡,彻底死心?
我不敢回头,也不敢追问,只能拼尽全力往前奔跑。
残城的夜嚎,再一次攀升至顶峰。
而我们,再一次,陷入了九死一生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