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夜临危境,破檐藏身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的海底,浮浮沉沉,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被一丝微弱的天光拽回现实。
往常醒来,我都是伸个懒腰、蹬蹬腿,浑身舒坦地爬起来,哪怕前一天再累,睡一觉也能缓个七七八八。可这一次,我眼皮刚动一下,还没等完全睁开眼睛,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剧痛就顺着四肢百骸疯狂席卷而来,疼得我当场龇牙咧嘴,倒抽一口冷气,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我靠……”
我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脑子昏沉得像是灌满了铅,整个人又酸又痛,每一寸骨头、每一块肉都在叫嚣着难受,那种感觉,跟被重锤迎面砸中,再被粗糙的地面反复摩擦一遍几乎一模一样。我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错觉——难不成我没从桥上摔下来,反倒被那些变异蝗虫给里里外外蛀空了?不然怎么能疼得这么彻底,这么撕心裂肺?
我强忍着眩晕和剧痛,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微弱的天光从桥洞上方透下来,灰蒙蒙的,带着末世特有的阴沉。我发现自己正躺在桥底潮湿冰凉的泥地上,身下垫着几片被水浸泡得发软的枯叶,衣服早就被河水浸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黏,散发着河水腥气和淡淡的汗味。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丧尸低沉的嗬嗬嘶吼,没有恶人嚣张的谩骂,也没有蝗虫嗡嗡的振翅声,只有河水缓缓流动的细微声响,在空旷的桥洞里反复回荡。
还好……还好从桥上摔下来,正好掉在桥下偏僻的死角,这里隐蔽又阴暗,暂时没有被丧尸发现。
我长长松了一口气,心脏狂跳的节奏稍稍平缓了几分,可刚一放松,浑身的疼痛就变得更加清晰,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隐隐作痛。我不敢大意,忍着疼,试着一点点挪动自己的腿——先动脚趾,再缓缓抬小腿,就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顿时让脑门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疼得我眼眶发热,眼泪都差点控制不住掉下来。
这种疼,不是皮肉擦伤的刺痛,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钝痛,沉重又扎实。
我咬着牙,慢慢掀开湿透的裤管,借着微弱的光线一看,整条小腿肿得老高,青紫色的瘀伤从脚踝一直蔓延到膝盖下方,皮肤绷得发亮,轻轻一碰就疼得浑身发抖。我屏住呼吸,又小心翼翼地轻轻转动了一下脚踝,万幸,骨头没有明显的错位感,也没有那种彻底断裂后的无力感,应该只是严重的扭伤、撞击后的挫伤,并没有真的断腿。
在这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末世,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桥底,断腿就等于提前宣判死刑。没有药品,没有食物,没有帮手,一旦失去行动能力,要么活活饿死,要么被丧尸循着气味找来,啃得连骨头都不剩。能保住一条腿,已经是老天爷开眼,是我赵雨凡这辈子攒下的所有运气,在这一刻终于爆发了一次。
就在我暗自庆幸的时候,身边传来一阵轻微的挪动声,刘欣也醒了。
她缓缓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甩了甩凌乱的头发,活动了一下胳膊和腿,除了衣服湿透、脸色有些苍白之外,几乎没有大碍,行动自如,连一处明显的瘀伤都没有。相比我这浑身散架般的疼痛、肿成馒头的小腿,她的情况简直乐观得不能再乐观。
我看着自己惨不忍睹的腿,又看了看安然无恙的刘欣,忍不住在心里一阵苦笑感叹:我这运气,果然从来都没在线过。
逃命的时候我冲在前面,摔落的时候我先护住她,受伤受罪的总是我,好处却半分没捞着。要是运气能打分,我这运气恐怕连及格线都摸不到,妥妥的末世倒霉蛋本蛋。
我强扯着嘴角,想对着刘欣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让她别担心,可脸上的肌肉一牵动,就牵扯到浑身的伤痛,笑容当场走样,嘴角歪歪扭扭,眉头还因为疼痛紧紧皱着,比哭还要难看十倍,显得滑稽又狼狈。
刘欣一看我这副模样,先是一愣,随后连忙爬过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扶在我的胳膊上:“别硬撑,我扶你起来。地上太凉了,一直躺着会生病的。在这个地方,发烧感冒都能要人命。”
我点点头,借着她的力气,咬紧牙关,一点点从泥地上撑起身。
刚一站直,左腿传来的剧痛就让我踉跄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歪去,幸好刘欣死死扶住了我的肩膀,才没有再次摔倒。我整个人重量几乎都压在右腿上,左腿只能轻轻点地,稍微一用力就疼得浑身发抖,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步履蹒跚,狼狈不堪。
站稳之后,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心瞬间沉了下去——之前从超市仓库顺出来的两包压缩饼干,早就不见了踪影。应该是摔落的时候,在混乱中掉落、被河水冲走了。
好不容易搞到的救命粮食,就这么没了。
“唉……”我重重叹了一口气,心里又苦又涩。
人家都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放在末世里,应该是早起的人有食吃吧?错!大错特错!我这一天起得比谁都早,跑得比谁都快,与天斗、与丧尸斗、与恶人斗、与变异蝗虫斗,马不停蹄地与时间赛跑,拼了命想早点赶到西部经济开发区的撤离点。
可结果呢?
非但没有拉近与撤离点的距离,反而因为轻轨尸潮、超市恶魔、变异蝗灾,一次次绕路、一次次遇险,离目标越来越远,处境越来越糟。
满腹的委屈、疲惫、无奈堵在胸口,憋得我难受,只能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疼痛压下心头的酸涩。现在不是矫情抱怨的时候,活下去,才是唯一的正事。
刘欣扶着我,一步一挪地沿着河岸往前走,离开阴冷潮湿的桥底,朝着远处一片看起来像是城市公园的区域走去。这一路走得异常太平,安静得有些过分,沿途没有看到一只丧尸的身影,既没有普通丧尸的游荡,也没有狂犬丧尸的狂奔,更没有持械工装丧尸的踪迹,仿佛之前那些惊心动魄的厮杀,都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可这份太平,并没有让我放松警惕,反而让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太安静了。
安静得诡异,安静得吓人。
丧尸不可能凭空消失,唯一的解释就是——这片区域,已经被别的东西占据了,连丧尸都不敢靠近。
我一边咬牙忍着腿上的疼痛,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越往前走,我心里的疑惑就越重,一种极其违和的景象,映入眼帘:
道路两旁、公园里面的树木,不管是高大的杨树、梧桐,还是低矮的灌木,全都光秃秃的,一片叶子都没有,枝干枯黄扭曲,直指灰蒙蒙的天空,像一个个干枯瘦弱的老头,又像一块块被削去了枝叶的枯桩。
现在的时节,明明还远没到秋天,树叶根本没有到枯黄掉落的时候,就算是末世荒废,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全部落得一干二净。这满公园的枯树,看上去既诡异又凄凉,给这本就阴沉的残城,更添了几分绝望的死气。
“这树……怎么叶子全没了?”刘欣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眉头紧紧皱起,“就算是枯死,也不可能一起枯成这样啊。”
我没有说话,目光死死盯着那些光秃秃的树干,脚步下意识地放慢。一种极其熟悉的危机感,顺着脊背缓缓爬上来。心里总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一个让我头皮发麻的猜测,在脑海里疯狂盘旋。
就在这时,我一个不留神,目光扫过脚边一截断裂的树枝,心脏猛地一颤,浑身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一截黑紫色、坚硬无比、带着细小倒钩的小翅膀,正死死粘在干枯的树皮上。
是它!
是那些变异蝗虫!
我浑身一僵,脚步瞬间停住,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后背。
仅仅短短几个小时,从我们遭遇蝗灾,到现在醒来,不过半天的功夫,这整片公园、整条街道的树木,所有的树叶,竟然全都被变异蝗虫啃食得一干二净!
这些怪物的破坏力,已经恐怖到了这种地步!
它们不只是攻击人类,不只是啃食草木,它们是在吞噬一切植被,把整片区域变成毫无生机的死亡之地。照这个速度下去,用不了几天,整个城市的绿色都会被它们彻底啃光,到时候,它们没有东西可吃,只会更加疯狂地攻击一切活物,包括人类。
我不敢再往下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快走!不能在这里停留!”我猛地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又慌张,“是那些变异蝗虫,它们把这里的树全啃光了,说不定随时都会回来,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刘欣脸色一变,也看到了那截恐怖的虫翼,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不再多言,用力扶着我,加快了脚步。
我忍着腿上钻心的疼痛,咬牙开始小跑。
可这一次,我再也没有往日奔跑时的潇洒模样。左腿严重扭伤,肿得老高,每一次落地都疼得我浑身发抖,只能一瘸一拐地往前挪,好好的赶路,被我硬生生走成了一高一低、摇摇晃晃的样子,姿势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可我已经顾不上什么形象不形象了。
面子值几个钱?在末世里,能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天色已经渐渐开始变暗,黄昏将至,黑夜很快就会再次笼罩这座残城。一旦天黑,我们还停留在这空旷荒凉、毫无遮挡的公园区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有遮蔽、没有物资、没有武器优势,一旦再遭遇丧尸、变异蝗虫,或者其他未知的危险,以我现在这副瘸腿惨状,我们连逃跑的能力都没有,只能坐以待毙,活活等死。
必须抓紧时间,在彻底天黑之前,找到一个能遮风挡雨、相对安全、能够暂时落脚的“住宿位置”——哪怕只是一个破旧的楼道、一间封闭的门市、一个坚固的屋檐,都比在野外暴露在黑夜中要强一万倍。
我咬紧牙关,额头上冷汗不停滑落,一瘸一拐地往前狂奔,刘欣紧紧扶着我,两人的呼吸都越来越急促,胸口起伏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渐渐消失在破败的楼宇后面。
黑暗,如同潮水一般,缓缓漫上街头,漫过枯树,漫过我们狼狈的身影。
远处,隐隐传来一声低沉的丧尸嘶吼,沙哑又刺耳,在空旷的街道里回荡。
近处,干枯的树枝在冷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仿佛无声的低语。
就在这时,刘欣突然伸手拽了拽我的胳膊,声音压得更低:“你看,那边!”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的街角,有一间临街的小门市,卷闸门拉下了大半,虽然锈迹斑斑,但至少能挡住夜风,隔绝一部分视线。那是这片枯树公园里,唯一看起来能暂时落脚的地方。
我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咬着牙,拖着残腿,在刘欣的搀扶下,拼尽全力朝着那间门市挪去。每一步,左腿的疼痛都像是要把我撕裂,额头上的汗水滴落在冰冷的地面,瞬间被吸干。
终于,在彻底陷入黑暗前,我们踉跄着冲到了门市门口。
我伸手推了推卷闸门,纹丝不动,只能勉强挤进一道缝隙。我深吸一口气,忍着腿上的剧痛,弯腰侧身,先让刘欣钻了进去,随后自己也费力挤了进去,重重摔在地上。
狭小的空间里,满是灰尘和陈旧的霉味。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的力气几乎都被抽干,左腿的疼痛更是一阵阵袭来,让我几乎说不出话。
刘欣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轻轻擦了擦我额头上的汗水,声音带着一丝后怕:“还好……终于进来了。”
我点点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紧紧盯着门口那道缝隙。外面的黑暗越来越浓,丧尸的嘶吼声越来越近,干枯的树枝在风中摇曳,像是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小人物的末世生存,从来没有容易二字。
躲过了丧尸,躲过了恶人,躲过了蝗灾,却还要拖着残躯,在黑夜降临前,为一个睡觉的地方,拼尽全力。
而那个遥远的撤离点,依旧在远方,若隐若现,如同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我只知道,我不能停。
只要还能走一步,我就必须往前走。
因为停下,就意味着死亡。
我抬手揉了揉发疼的左腿,指尖触到滚烫的皮肤,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一早,必须找到草药,处理好这伤腿;还要再找些食物,哪怕是一包泡面,一块干面包,都能撑过下一天。
黑暗中,我紧紧攥紧了拳头。
赵雨凡,不能倒。
至少,要撑到找到下一个落脚点,撑到能看清明天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