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入夏的江浦市,里外都透露着一股咸热的燥意。
江浦市临海,是全国最大的港口城市。而蒋家,便是占据了这诸多港口中40%的所有权,包括江浦是最大的港口——浦江大港。
中山路的白山相园,是江浦市内顶级豪宅之一。其中一座江南园林式的豪宅,其八角亭内正坐着三个人,亭子内的气氛有些静谧和尴尬。
“爷爷,自贸区的合同签署为什么不让陆璟出面!这本来就是他谈下来的项目!我现在去接手,这跟摘桃子有什么区别?”蒋方骐愤怒地盯着自家爷爷,他知道自己比不过陆璟,但也不想做这样一个小人!抢人家业绩这种事儿,他蒋大少做不出来!
“让你去就去,废话那么多干什么?”蒋老爷子拿着自己的拐杖,在地上戳了戳,有些不耐烦地回着自己的孙子。
一旁的陆璟并未参与爷孙俩的对话,悠然的喝着自己面前的茶,是雨前龙井,还是岛上的那一块产出的。
蒋方骐看着还在喝茶的陆璟,刚想说他几句,就看见陆璟抬起头来看他,那张脸,瞬间让他把训人的话咽了回去。蒋方骐很吃陆璟这一款,并不是说陆璟长是多么的惊为天人,相反陆璟的长相并不算十分出众,但他身上的那股子干净的气息,是蒋方骐从未体验过的心安,陆璟的眼睛总能给予人最大的信心和安全感。
“方骐,蒋总,”陆璟见爷孙俩吵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的开口道,“方骐,我本来就是蒋总雇佣来的职业经理人,我所做出的一切本来就属于蒋家,属于你,自贸区的合同当然也应该由你去签。你要顺利的接管公司站到世人面前。没有什么比这一次机会更好了,不要胡闹了。”
陆璟的话,比蒋老爷子骂他100句都要管用,蒋方骐安静了下来。他明白陆璟的意思,三年前,由于自己的失误,赔掉了蒋家的第四大港口,还害得蒋老爷子心脏病复发住院。自己也因此失去了公司里其他人的信任。
三年前,蒋方骐开始接手自家的港口生意。当时除了第一大港,浦江大港之外,蒋家运营的最好的当属着第四大港口。老爷子也是想让自己的孙子尽快历练,就将这第四大港口的经营权全权交了出去。可让谁都没有想到的是,蒋方骐签署了一份合同,一份长达五年,将第四港口经营权全部转让出去的合同。至于是为什么,连蒋方骐自己都说不清。
“我没有闹,这本来就是你该得的,就算你之后离开,这也是……也是你的证明!”蒋方骐对于合同签署这件事情上绝不松口,最近他感觉到了,无论是蒋老爷子还是陆璟,都在将他往台面上推,似乎等他真的站稳脚跟之后,陆璟就会彻底放手离开了。他不想让陆璟走,就这么简单。
三方的谈判再次不欢而散。蒋方骐怒气冲冲的拿了车钥匙,离开了白山相园,连晚饭也没有吃。
陆璟有些累的揉了揉眼睛,蒋方骐这三年来几乎以自虐的态度提升自己,就是为了弥补那年的错误,明明时机已经成熟了,现在又闹什么脾气呢?
蒋方骐一走,蒋老爷子就收起那吹胡子瞪眼的姿态,反而开始拘谨起来。他看了一眼陆璟,带着一点紧张说:“陆部长,真的快要有结果了吗?”
陆璟听到老爷子紧张的声音,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一丝不忍。蒋老爷子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几乎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他身上。蒋老爷子的儿子,蒋方骐的父亲,蒋焱,已经失踪八年了。
“快了,很快了。”
“那就好,那就好!”蒋老爷子松了一大口气,有些兴奋地拄着拐杖绕着小圈,一口喝下桌上的龙井,终于要有消息了。
真的要有结局了吗?陆璟自己都不确定。可是看着蒋老爷子三年如一日的,对自己充满期待,陆璟应下了。
陪老爷子吃完晚饭,陆璟并没有开车回家,而是回到了办公室,在他的办公室门口,有个身材高大的人,正蹲在那里打着手游。
“打火男啊,愣着干嘛!!”
“还不快撤,人不齐,开什么团?”
“兄弟,卧槽,你大招又空了!!刚才是反了,现在又空了,你玩什么ad?”
陆璟耐心地等着这人打完,果不其然,3:30。
“哟,对面搁着打人机呢。”陆璟面不改色的嘲讽。
“你……”顾清润收起手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怼。按照现实情况来说,陆璟说的并没有错。
“行了,进去吧。”
陆璟打开办公室的门,把人请了进去。顾清润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一会儿一个姿势的,嫌弃这姿势不舒服,那姿势沙发不够软。
“行了,别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人鱼转世搁浅了呢。过来看。”
陆璟不想正眼看沙发上那人,回到自己的座位前,食指轻微蜷曲,在办公桌中心敲了敲,整个办公室发出疙瘩疙瘩的机械转动声。办公桌上出现蓝光,逐渐绘制成了一幅3d影像地图,其中不少地方还标着其他颜色。
顾清润看见进入正题,也不作了,拉过椅子坐在陆璟对面。他来之前做了点功课,知道这个地图是整个江浦市的,而其中的红点,这是目前陆璟所掌控的所有港口。其中有个地方泛着黑色,顾清润很清楚,这就是那原本属于蒋家的,第四大港口,至于用黄色圈出来的,就是还未建成的自贸区。
“自贸区距离第四大港口,居然这么近!”这是顾清润第一次看见影像图,看着跟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距离,他有些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30海里。”陆璟拿出手比了一下两者之间的距离,紧紧盯着,一字一句的说,“只有30海里!”
顾清润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飞快的翻阅着。他看到一处时,比对着两者之间的区别,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陆璟的脸色,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当年的长明河区,是包括第四港口和现在的自贸区吧!”
陆璟脸色很平静,但是顾清润能感觉得到,陆璟那由内而外散发的平静柔和,已经消失不见了。现在的陆璟就像是预喷发的火山,让顾清润都感到了一丝紧张。
“对。”陆璟死死盯着那一块黄色区域,声音低沉中带着不甘,“这里就是黎放还有52个兄弟牺牲的地方。”
“所以三年前,在你到江浦市之前,他们就拼了命的把第四港口从蒋家手里拿走,现在又促成了自贸区,让你根本不敢对这地方下手。”顾清润理清楚了,他看着陆璟,心里像是被谁拿铁锤轰了一下一样。陆璟来到江浦市原本就是为了查明真相,现在这种局势还拿什么查?全世界的目光都聚集在这自贸区内,就算查到了什么,还能动手不成?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所以这一次自贸区内的港口合同签订事宜,我让蒋方骐出面进行签署。我们在暗地里调查,老五那边要收尾了,等他结束了,让他来帮忙,老三留给你,看着国殊会。这件事情她擅长。”陆璟深呼吸,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对了,还有蒋二爷那边,他的生命玉牌还在吧。”
“在,完好无损呢,连同你师……咳,连同钱进的一起,都在缙儒院里头供着呢。”顾清润不知道陆璟怎么又把话题转移到他俩身上了,这俩是上一代唯一生存下来的两个玄,其中钱进已经退位了。蒋二爷倒是因为蒋方骐迟迟未能觉醒,还在玄二的位子上待着呢。
顾清润瘫坐在椅子上,叹了一口气。上一代的玄,只剩这两位了。而自己这一代,玄一死在了那场爆炸中,没有自己眼前这人的首肯,又有谁敢坐上玄一的位置呢。
“对了,问一句题外话。你当初是怎么进入玄部的?”顾清润忽然意识到,陆璟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跟他们这些有传承的人不同,每一代玄六的选取都跟个大海捞针似的,比那些活佛喇叭还麻烦,这不,他现在只要一出门,身上必背负着寻找下一代玄六的重任。前两代还没死呢,他就要开始找下一代了,多不吉利!
“忘了。”陆璟没有回答。他是真的忘了自己是怎么进的,他最深刻的记忆就是跟着上一代的玄六,每天学习的那些道法,那些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陪在他身边的,除了那些书,只有那个偷偷爬墙看他的少年。
黎放!
这个名字又开始脱离了枷锁,像是一匹脱了缰的骏马,在陆璟心中肆意奔腾起来。
“喂!看看我!你看看我啊!”墙头上的少年,用着最大的气音,向他招着手。还时不时回头看看,生怕被人发现。
小陆璟看了他一眼,担心再不理他,这人直接爬过来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搬过墙角的梯子走了过去。
“你要过来吗?”小陆璟把梯子放在他脚边,轻声问他。
小黎放犹豫了一会儿,又朝身后认真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站在底下等着自己的小弟弟。小黎放一咬牙,翻身踩上了梯子。挨打那都是未来的事儿,现在有一个这么干净的小弟弟在等着自己,还是专注眼前的事比较划算!
小黎放纯正的自来熟,脚还没落地踩稳呢,就拉起小陆璟的手,往院子中的紫藤花架下跑去,那里摆了一方石桌凳。
小黎放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大把糖果,邀功似的放到小陆璟面前,对他说:“你就是下一代的玄六吧,我叫黎放,我的父亲是这一代的玄一,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警察!”
“???”小陆璟有些疑惑的看着眼前的少年,如果他记得没错,除了自己,其余人不都是世袭或者单传的吗?这人怎么还想当警察呢?
“所以啊!”小黎放贴心的剥了一颗巧克力,放在陆璟小嘴边,讨好的说:“那你就是下一代的核心,你帮我跟我爹说说呗,我只想当警察!”
小陆璟不知道怎么回答,有些尴尬的舔了舔嘴唇,意外舔到了那颗巧克力,唔,好甜啊,钱进从来没给他买过糖果。
是的,钱进不让陆璟叫他师傅,陆璟入门到现在,从未叫过一声师傅,只在外人面前,会叫一声钱老师。
“嘿嘿嘿,你吃,不够我那里还…………”
“黎放,你屁股又痒了是吧!!还不快给我滚回来练功!!立刻给我爬回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隔壁!!”
小黎放的话被隔壁传来的怒吼声打断,吓的这人倒吸一口凉气,三步并成一步地跑向梯子,迅速的往回爬。
小黎放翻过墙头,留了半个身子对着小陆璟,自暴自弃的大声叫道:“我明天再来找你玩儿,还给你带糖啊!”
还没有等小陆璟回应,小黎放就跳了下去。第二天又准时出现在墙头,手里还拿着一棵昨天吃的巧克力。
陆璟的思绪回到现在,他和顾清润对视了好一会儿,两人都不约而同的叹了一口气。
现在,光是明面上的,就有四方势力参与进了自贸区。分别是中京市的太子爷一党,国殊会旗下的对外交易部,自贸区最大的拥有者中京市的老爷子们,最后还有他们,玄部。
老爷子们只要不涉及到底线,一般是不会管事儿的,只要程序走得对,事就能成。
国殊会和玄部极其不对付。国殊会,全称是国家安全特殊委员会。专门管辖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乱七八糟的事。按照范围来说,玄部也应该属于国殊会的管辖。但是,玄部早在几十年前就独立出去。由于性质比较相似,近些年来,接收了不少原本属于国殊会的事务。同样由于失去了玄部这张最大的底牌,国殊会话语权也是逐年降低。这就导致了双方关系十分紧张,要是两边的人遇到,不出三句话准能吵起来。要是场合不允许大吵,那就会开始阴阳怪气。
太子爷叫李峰,顾清润的竹马。当年黎放死讯传回中京市的时候,李峰还在为了考大学而秉烛夜读。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李峰的势力也是越来越大,在一些事情上,甚至比玄部还要有威望。太子爷不愧是太子爷。
至于玄部,从国殊会分离出去之后,直属最高领导管辖。全部每一代有七个玄子,除了玄六之外,其余以世袭和传承居多。其中每一代的玄四,都是当年的缙儒院首席,缙儒院在外人口中还有一个别称,叫做太医院。每一个玄子擅长的范围都不同,每一个人加起来,就是一个完美的整体。
已经是凌晨的江浦市,还是闪烁着各式各样的霓虹灯,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陆璟有些累了,看着底下的热闹,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邪恶,如果,把这里炸了呢?
开玩笑的,他再怎么恨,也不会把普通人牵扯进来。
手机自带的来电提醒,打破了办公室这份宁静。
“六哥,你快去新街区派出所,蒋方骐被抓了。他应该是不想让你知道,直接打电话给我,让我去保释。可五哥这边要收尾了,我走不开。”黎柒的急切的声音传来,他就一会儿没看,这大少爷怎么又惹祸了。
“行,我现在过去。”陆璟应了一声,看向了对面的顾清润,“一起吧,你也好久没见他了。”
顾清润撇了撇嘴,“是啊,时隔三年,拘留室再见,真的是个大惊喜呢。我不喜欢这小子。”
“行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