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灯光白得刺眼。
林子熙已经在这盏灯下连续工作了十四个小时。面前的显微镜里,细胞切片的图像开始变得模糊,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熬夜太久的幻觉。可那片阴影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像墨滴落入清水,迅速扩散、蔓延。
血色。
他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变了。
实验室的景象开始扭曲。那些他熟悉的实验台、试剂架、头顶的日光灯,所有熟悉的轮廓都像被无形的手揉皱的纸张,折叠、变形、崩塌。空气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红色纹路,像血管,又像古老的符文,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那些纹路在空中游走,发出微弱的光芒,带着一种古老而诡异的气息。
林子熙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下隐隐透出同样的血色纹路,正从指尖向上蔓延。那些纹路在他皮肤下游走,像是有生命的东西,一寸一寸地占据他的身体。
疼。
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绵密而绝望的疼。那种疼痛深入骨髓,仿佛有人用无数根细针在他体内穿梭,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灵魂深处被强行剥离。
视线模糊的最后一刻,他看见了墙上的影子。
那是他自己的影子,却诡异地拉得很长,影子的轮廓不是现代人的衣着,而是一袭古装长袍。那长袍宽袍大袖,腰系玉带,影子的腰间挂着一块玉佩,上面刻着扭曲的古文字。
那些文字他见过。
爷爷临终前交给他的那本古籍里,全是这样的字。那本书已经泛黄发脆,爷爷交给他的时候,手在颤抖,嘴里念叨着“千年等一回,终见故人来”。他当时不明白爷爷的意思,只当是老人临终前的胡话。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胡话。
“子熙——”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远,像隔着无数层纱,又像是从深水里传来的回音。那是妹妹子涵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恐惧。
他想回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
“大少爷?大少爷,您醒醒!”
林子熙的意识像从深水里浮上来,一点一点变得清晰。他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声音急促而焦虑。他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得像压了千斤巨石。
“快去告诉将军,大少爷醒了!”
“水……先喂点水……”
嘈杂的声音涌入耳中。有人在移动他的身体,有人用温热的帕子擦他的脸,有人在他耳边不停地呼唤。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帷幕,模糊而遥远。
林子熙艰难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陌生的景象:青灰色的帐幔,雕花的木床,窗纸上透进来的日光昏黄而柔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檀木和熏香的味道。床边站着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少年,正端着药碗,满脸紧张地看着他。
他愣住了。
这是哪儿?
他想要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筋骨。那个少年立刻扶住他的肩膀,将他半抱起来,一个温热的瓷碗送到唇边:“大少爷,慢点喝。”
林子熙机械地吞咽着水,目光却在房间里飞快地扫过。
古色古香的家具——紫檀木的桌椅,上面雕着繁复的花纹;铜镜——镜面模糊,镜框上镶着螺钿;香炉——青铜铸造,炉盖上镂空雕着祥云;屏风——绢面上绣着山水,针脚细密,一看就价值不菲。还有书架上的线装书,案几上的青瓷花瓶,墙上挂着的水墨山水画。
每一件东西都在告诉他,这不是医院,不是宿舍,不是任何一个他熟悉的地方。
这不是现代。
“大少爷,您可算醒了。”扶着他的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一身青布短褐,脸上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眼眶还有点红,“您都昏了三天了,将军和夫人都急坏了,太医说您烧得厉害,要是再醒不过来……小的们都吓死了,夫人哭了好几场,将军也几天没合眼……”
“等等。”林子熙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你叫我什么?”
少年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庆幸变成了疑惑:“大少爷啊?”
“我……叫什么名字?”
少年的脸色变了,眼睛里瞬间涌上惊恐。他手里的药碗差点掉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放好,转身就往外跑,边跑边喊:“将军!将军!大少爷不好了,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
林子熙:“……”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不是他的手。他的手上应该有一道疤,是去年做实验时被玻片划的,那道疤很深,至今还能看见痕迹。
这只手上没有。
他掀开被子想要下床,腿一软差点摔倒,扶着床柱才勉强站稳。床柱是红木的,冰凉光滑,上面雕着缠枝莲花。他扶着床柱,一步一步地挪到铜镜前。
铜镜模糊,但足够他看清镜子里的人。
那张脸,是他的脸。
又不是他的脸。
五官是一样的——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唇形。可气质完全不同。镜中的人面容苍白消瘦,眉宇间带着久病的倦怠,眼窝深陷,唇色发白,一看就是长期卧病在床的人。长发披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衣领微敞,露出消瘦的锁骨。
分明是他的眉眼,却像是被时光打磨过的另一个版本。
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中年男子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满脸泪痕的妇人。男人身着玄色锦袍,腰悬长剑,剑鞘上镶嵌着宝石,眉宇间是与生俱来的威严,目光如电,扫过房间时让人不敢直视。妇人则是一身藕荷色的襦裙,端庄温婉,发髻上簪着一支碧玉簪,眼眶通红,泪水还在不停地往下流。
“舒钰!”妇人冲上来,一把将他抱进怀里,力道大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我的儿,你总算醒了,吓死娘了……你知道娘这三天是怎么过的吗?娘天天在佛堂里跪着,求菩萨保佑你醒过来……”
妇人哭得浑身发抖,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林子熙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她抱着。
舒钰。林舒钰。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他想起来了。这是他看过的一本小说里的名字。那本书叫《踏仙途》,是三年前他在机场候机时随手买的,打发时间用的。书很厚,足足有一千多页,讲的是男主夏紫阳从一介寒门崛起,踏着无数人的尸骨登临仙道的故事。他当时看得津津有味,但看完就忘了,只记得几个主要角色。
林舒钰是书里的配角,林将军府的嫡长子,体弱多病,早早夭亡,唯一的用处就是给男主让路——他的死让林将军府陷入悲痛,也让他的妹妹林文清失去了依靠,从此走上悲剧的道路。
而林文清,是书里最惨的女配。
她天资聪颖,武艺超群,本该有一番作为。但因为哥哥的死,她孤身一人,被人利用,被人欺骗,最后被男主夏紫阳亲手杀死,死的时候还喊着“我哥会来救我的”。
那个场景,他当时看了都觉得心里堵得慌。
“娘……”林子熙艰难地开口,声音涩得厉害,“我没事。”
话音刚落,他的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机械的声音。
那声音冰冷、刻板,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是电子合成音,但又带着某种古老的回响。
【系统绑定成功。】
【检测到宿主意识融合完毕。】
【当前世界:《踏仙途》(虐恋权谋版)】
【宿主当前身份:林将军府嫡长子,林舒钰。】
【主线任务:改变女配林文清死亡结局。当前进度:0%。】
【支线任务:查清宿主现代死亡真相。当前进度:5%。】
【提示:宿主死亡现场残留的血色纹路,是“溯源印记”——这是神子血脉的天生能力,可追踪并定位特定魂魄的转世轨迹。催动此术需要神子的本命精血。】
【进一步分析:印记中检测到两种不同的神子血脉波动——说明有两名神子曾对宿主施展过此术。一种波动与宿主前世(即此世界的寒王楚寒)完全一致,另一种更为古老。】
【另:宿主魂魄上检测到“返祖标记”——这是林家血脉千年一遇的特殊印记,意味着宿主是林家真正的返祖之人,而非原主。你的魂魄自带此标记,原主并无此血脉。】
【结论:你被拉至此世界,是因为你的魂魄是返祖血脉,而非原主的身体。两名神子联手施术,将你的魂魄从现代强行拉入古代。】
神子血脉。
本命精血。
返祖标记。
两名神子。
林舒钰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是意外,是真的被人杀死的。
而且,凶手是两名神子。
他们不是要原主林舒钰,而是要他的魂魄。
他想起死亡前那些血色纹路,想起墙上那个穿着古装的影子,想起爷爷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千年等一回,终见故人来。”
千年。
爷爷知道什么?
“舒钰?舒钰!”林夫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来人,快去请太医!”
林舒钰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担忧的妇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是他的母亲。虽然只是这具身体的母亲,但她眼里的担忧是真的,她抱着他的力道是真的,她流在他衣襟上的泪水也是真的。
“娘,我没事。”他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只是刚醒,有点恍惚。”
林夫人还是不放心,扶着他坐到床上,亲手给他倒了杯温水,看着他喝下去。
那个中年男子——林震天,林将军府的当家,手握北境三十万大军的大燕名将——站在一旁,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舒钰,你真的不记得了?”他问,声音低沉,带着关切。
林舒钰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记得一些,但有些模糊。爹,我昏了三天,这三天发生什么事了?”
林震天的眉头皱了起来,但很快又松开。
“没什么大事。你好好养病,别的事不用操心。”
他说完,转身要走。
“爹。”林舒钰叫住他。
林震天回头。
林舒钰看着他,认真地说:“爹,妹妹呢?我想见见她。”
林震天的眼神动了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她在演武场。我让人叫她来。”
他推门出去。
林夫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好好养病”“别想太多”之类的话,也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林舒钰一个人。
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系统说他的魂魄上有返祖标记,两名神子联手把他拉进这个世界。一个是楚寒,用的是近期的溯源印记;另一个是楚渊,用的是千年前的追踪标记。
楚寒是谁?楚渊是谁?他们为什么要他的魂魄?
还有爷爷,他怎么会知道“千年等一回”?
太多的疑问,太多的谜团。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快而急促。
门被推开,一个少女冲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劲装,头发高高束起,眉宇间带着英气,脸颊因为运动而微微泛红。她跑到床边,一把抓住林舒钰的手。
“哥!你醒了!”
林文清。
林舒钰看着她,看着这张年轻而充满生机的脸,想起原著里她的结局——被夏紫阳亲手杀死,死前还在喊“我哥会来救我的”。
他的心揪了一下。
“文清。”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醒了。”
林文清的眼睛红了,但她忍着没哭,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
“哥,你吓死我了。以后不许再生病了,听见没有?”
林舒钰看着她,笑了。
“好,听你的。”
窗外,阳光正好。
林舒钰在心里默默发誓:
这一世,我绝不会让你再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