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篇201 上流社会

瞎子都看得出来希莉安娜公主的出道舞会算是彻底毁掉了。

有女仆来把参加宴会但与此事无甚关系的贵族带到宴会厅旁边的休息室，但天亮之前谁也不用想离开。

“真是倒霉……”

祖上跟墨尼克公爵家有些血缘关系，故而也有着一双与逃走了的雅瑞娜一样的紫色眼睛的一位小姐看上去喝了不少，扶着痛的要死的脑袋被侍女扶走。方才发生的事情吓了她一跳，此时跟自己的侍女独处，也顾不上完整维持平常的端庄仪态。

“梅嘉菈小姐，注意脚下。”

“好。”

梅嘉菈被侍女搀扶着坐到了休息室的沙发上，此时这间休息室已经聚集了好几个跟她相熟的小姐。

“对了，凯拉姐姐和涅莉斯小姐怎么样了？”

涅莉斯正是被河雅莹打伤的二人之一，是河雅莹或者说雅瑞娜的远房表妹。而凯拉则是和梅嘉菈出身同族的小姐。

也没等梅嘉菈多问几句，休息室里其他几位小姐大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刚才的事情，并安慰梅嘉菈。

实话说梅嘉菈和凯拉私底下并不熟，不过她还是一一谢过了这些同龄小姐。

“话说回来，涅莉斯小姐去哪了？”

一名棕色头发棕色眼睛的小姐左右看了看，装作不知道似的问了这么一句。

“应该是被带去治疗和盘问了吧，毕竟刚才她跟凯拉姐姐是距离雅瑞娜小姐最近的两个人，雅瑞娜小姐……或者说附身在雅瑞娜小姐身上那个东西逃脱的时候，只有她们两个最直接的目击证人。”

“我看这事情讲不好和她有关呢。”

另一个小姐冷笑了一声。

“喂！刚才追上去被打伤的是涅莉斯小姐！你们这些人根本什么都没做，怎么能还这样恶意揣测涅莉斯小姐！”

“啊，黛安，你这个涅莉斯的小跟班。”棕发棕眼的小姐摆了摆手，“难道我们说的话是空穴来风吗？涅莉斯她原本只是个旁支的旁支的旁支，她那个废物父亲嫁的是个墨尼克公爵家族的从属贵族出身的女人，你不会不知道吧？要不是前几年她父母都在镇压被恶魔蛊惑的匪军的时候死掉了，雅瑞娜小姐当时又发善心，她根本没机会被接到本家来养着，更没资格代表墨尼克公爵家族来都城读书！结果呢？区区一个乡巴佬，不光放不清楚自己的身份，还偷东西！可笑不可笑？整天在学校里说着自己是墨尼克小姐，结果上个星期艾里托小姐的发带不见了，正找呢，忽然看见她一脸藏不住事儿的那样——艾里托小姐当场就抓住她的手包，一倒，发现就在里面呢！她还抵赖说肯定是别人把这种昂贵的奢侈品塞进她包里陷害她——多好笑！除了她那种乡巴佬，谁会说一个丝绸发带是‘昂贵的奢侈品’啊！我承认魔女之镜出品很漂亮，但是那也只是个发带而已呀！”

“诺拉说得对，我看那涅莉斯早就失心疯了。一个乡巴佬忽然见识到大贵族和都城的荣光，早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就算真的被恶魔蛊惑也是意料之内的事情。”

“安加拉德！你不是说你是涅莉斯的朋友吗？你怎么能也这么——”

“啊，黛安，我看你是真不知道啊。”安加拉德笑起来了，“你知道那天艾里托小姐还发现了什么吗？涅莉斯的日记本！‘凯拉、梅嘉菈乃至雅瑞娜都嫉妒着出身旁支却拥有最纯净最接近初代墨尼克公爵的紫色眼睛的我’‘她们嫉妒着作为天才的我’——这种话不是得了失心疯谁想的出来？且不说一个眼睛颜色能不能证明血统高贵吧，就说她那个眼睛，她是紫色眼睛吗？那不是玫红色吗？”

众人笑得很开心，而事实上把艾里托的发带塞进涅莉斯的包里的安加拉德也笑得很开心。自从在都城皇家学院跟昔日一起玩过的涅莉斯重逢之后，安加拉德就觉得涅莉斯仿佛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个人似的。不光对着跟她问路的人甩脸色，说出“看你这副模样，多半是谁家的佣人吧，一点礼貌都没有。我可是墨尼克公爵家族的小姐”这样的话，就连安加拉德这种老朋友跟她打招呼，她都是一副“别想跟我攀关系”的表情语气生硬地挤兑对方。

除了被忽悠瘸了的暴发户小姐黛安，现在没有一个人愿意搭理涅莉斯。

“天才？没记错的话她入学的时候都十三岁了吧？被公爵家接走也有三年半了，这段时间一直在跟着墨尼克本家的小姐接受教育。皇家学院的所有课程她都有学过吧？这有什么好炫耀的？梅嘉菈小姐比她小两岁呢！这样还能跟她不相上下，这才是真正的天才！”

“对啊对啊，梅嘉菈小姐实在是太厉害了！”

梅嘉菈似乎是被说得不好意思，撩了一下头发后轻咳一声：“只是幸运罢了，大家不要这样恭维我。”

安加拉德捉弄涅莉斯的事情，她也不是不知道。

之所以袖手旁观，除了本来跟涅莉斯也没什么交情之外，也是看不爽涅莉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一个乡巴佬罢了，也好意思借着公爵府的名头狐假虎威。她姓的是她妈妈的特露德，又不是墨尼克。

——梅嘉菈这样想着。

不过对于涅莉斯来说这也是事实，而且没人在乎她在公爵府或者都城是否因为出身被挤兑以至于心态出了问题。

地主豪强可以随便欺负平民百姓，小贵族可以随意欺负平民百姓和地主，大贵族可以随便欺负小贵族，贵族社会就是这样的不是吗？

涅莉斯和梅嘉菈都说不出什么异化之类的词，不过可以窥见的是，她们二人都——至少一部分地——乐在其中。

而与此同时，被星缇纱要求去审涅莉斯的康斯特没从涅莉斯嘴里问出什么。

涅莉斯倒在床上，尽管医生及时地给她止住了血并且灌注魔力愈合伤口，但被砍到腹部失血过多的虚弱让她一时间连坐起来都会头晕眼花。再加上来的人穿得像个高级点的奴隶，她也就不打算爬起来。

尽管女仆告诉她这应该是劳罗拉送给星缇纱的人。

“她也什么都不知道，只挨了雅瑞娜一刀就倒地上了，连雅瑞娜往哪跑的都没看到。”

康斯特回到大厅，脸色有些难看。星缇纱看出来那是混合着鄙夷的恼怒，让人给他倒了杯水。

墨尼克家的一个官员回来了，说在城郊没有搜到雅瑞娜的踪迹。星缇纱耸了耸肩：“请示我？你们自己惹出来的乱子自己收拾。”

这个后半夜过得很快。

早上六点，报童吆喝的声音吵醒了住在繁花之梦旅馆的亚洛斯。他是劳罗拉带来的人之一，但由于没有明确的报复对象外加前天晚上场面过于混乱，亚洛斯活生生没捞着架打。

也不知道让他来干啥来了。

亚洛斯打了个哈欠。

肚子有点饿了，但是这个点酒店的早餐估计还没开餐。亚洛斯被吵醒感觉多少有点恼怒，楼下报童依旧在吆喝着。他把被子盖过头顶，结果横竖还是睡不着。一怒之下一脚踹在了跟他睡一张床的孪生兄弟尤吉安身上，把尤吉安踹得大叫一声跟个虾仁似的弹了起来。

“你你你——你干什么！？”

“下去帮我买几份报纸，然后让那个报童换个地方吆喝。”

尤吉安也不敢吭声，披了件衣服就默默下楼。

自从上辈子大明腹背受敌，他犹豫许久错过了南迁的机会，最后实在是没有办法，在乱匪打进来之前上吊了之后，再一睁眼，就是在这个地界了。

他此世的娘是此处一个公爵家族墨尼克家的小姐，被皇帝看上，没有封妃先怀了孕。结果没成想此地也是匪徒作乱，他父皇母妃那是活生生被这一伙姓“劳罗拉”——或者说“张”——的匪首掳到了关外，娘被安排跟这张家的党羽结了亲，父皇则是……

尤吉安不忍回想。

这伙自称白军的反贼对外说他父皇法塔克已死，实际上则是把人关进了他们那所谓的“衍圣公牧场”里。尤吉安不忍自己生身父亲被那些女人如猪狗一般地虐待，结果当时话没说完就挨了自己孪生兄长一巴掌。

很难说他这兄长是担心他说错话，如那些“冒充神明”的人一样被拿石头砸死，还是纯粹看不爽他那在此地堪称大逆不道的发言。

“你他妈是你爹生的啊？用哪？屁股吗！”

——反正尤吉安很早就确定了亚洛斯不是前世握着他的手说出“吾弟当为尧舜”的那个哥哥。

不过作为被劳罗拉领地收养的孩子，尤吉安倒是也能平平安安在那比宁古塔还苦寒的化外之地念书。他很早就意识到此地蛮夷所说的神明大概率是与他来自一个地方的女子，但至于为什么对方还能保持原本汉人的相貌那他也不得而知了。

这地方对所谓神明与圣骑士的叙述也是弄得他一愣一愣的：号红军，被当时的官兵围剿，为了保存有生力量不得已战略撤退。爬雪山，过草地，最后成功东山再起，然后又去陕北建立了根据地——这他妈不是李自成干的事吗？？？

经过反复确认，尤吉安发现红和军俩字之间没那个巾字儿——也不是省略了，就是干脆没有。

虽然劳罗拉领地对那支力量形成之前的神明历史叙述得极其模糊，尤吉安甚至没在里面找到关于大明的东西。但是想到李自成的大顺最后明显没有千秋万代，他还是笑嘻了。

看，要是你们体谅一下我大明，何至于此？

不过那里面说玄鸟之国曾经把罗刹国——尤吉安从地理方位上推的——叫做老大哥，还被大洋彼岸一个蛮夷国度说成是什么“暴君和妖妃”，还是着实让他恶心了一下。

不如大明。

当然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他是不能说出口的。这地方哪怕是在劳罗拉领地土生土长的男人，行差踏错一点也是万劫不复。几年前他分明看见一个谦谦君子不过是不小心掉进那北启大学第三校区的湖里，居然被一群带着袖章拿着钢叉的巡逻人员在湖里追出个生死时速。前者高呼对不起，后者们一言不发只是一味地竞速。

他们说北启大学有自己的克格勃，尤吉安只觉得骇人。

据说那人被抓上岸之后还给强行扒了衣服，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尤吉安简直不忍再想。

不过事实上这事确实是尤吉安想多了，扒衣服是因为那是秋天，北启大学的人怕那哥们儿冻死叫他赶紧脱了换一身。

下楼拿钱买了报纸，打发报童去别的地方吆喝之后，尤吉安拿着报纸上来了。半路上撞到个贵族，打眼一看——不认识。

被他撞到的是个明朝时期来的孔泰尔，不过谁也没认出来谁。

尤吉安回了房间。

“哥，你要的报纸。”

“你瞎啊没看见我睡着觉吗！”亚洛斯掀开眼罩看了一眼，然后又缩回了被窝里。

尤吉安嘴角扯了扯，啥话也没说出来。只得拉开旅馆房间的椅子，点了蜡烛坐下看报。

都是些写花边新闻的小报。

最上面的《日光报》头版头条就是“波霸现世！帝姬暗巷骑新欢！”，左右两边还配着劳罗拉侯爵和她弟弟沙克德的画像——雕版印刷的，还带这地方金属打印的层纹。

画上的是前天他俩在宴会上登场时穿的衣服，而在那基础上，主笔贝雅朵莉切还更加凸出了沙克德本就被武装带和裁剪凸出的胸肌。

恶俗！

尤吉安骂了一句，但忍不住继续往下看。

这报纸花大篇幅夸赞了东北王和东北王弟的胸部——除此之外当然还有其他劳罗拉代表团成员的胸部，以及他们之中男人的裤裆。然后笔锋一转，提到了在加冕礼上无比嫉妒赫尔嘉一家的帝姬：本报诚恳建议皇室注意给帝姬殿下加强营养！以免帝姬在接受神谕前还要苦苦陷于对她人的嫉妒之心！

所以暗巷骑新欢是怎么回事？

……哦上个月帝姬找了个地方骑独角兽啊那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