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做完全不会说话了？”
“诶诶不是不会说话，他、他肯定还是会说汉不对神语的——快！来两句啊小九！”
被称之为小九的男青年有些嫌恶地看着那一巴掌蒲扇似的扇在他背后的金发女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往旁边挪了一下。他仔细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外面的天色此时已经过了黄昏，灯光散落在窗外的远处，在很远的似乎是工厂的位置连成一片，暖黄的，像是旧时乡下祖父母家里的白炽灯。
这究竟是哪？
他的脑子里划过了很多个猜想，但都被他自己一一否决。俄罗斯人不会长得如此诡异，哪怕是沙皇俄国的贵族也不能把面目可憎四个字具象至此。
……也不算面目可憎。
他尽量让自己不要去看这些人的脸，尽管那些脸都不丑，甚至都让他感觉到某种源自基因深处的冲动在疯狂叫嚣——他不该对陌生姑娘想入非非，可本能如同中了病毒的电脑弹窗一样根本关不掉。两种来自本能而又截然相反的感受在他脑子里翻滚，他只能捂着嘴尽量避免自己吐出来。
身旁那一面帮他回答看守问题一面戳着她自己硕大胸脯的金发女巨人他倒是确定是谁，完颜兀术，这个在他穿越到的宋朝时强迫他生下两个孩子的家伙，这会正在一面捅咕他让他赶紧说两句一面跟他一样到处看。
还打算伸出手去摸看守桌子上绿色灯罩的电灯。
然后就被那个金毛小孩拉住了。
看守与完颜兀术交谈许久，后者的脸色从紧张到急切再到“诶卧槽你这人怎么这样”，最后被两个看守给强行请了出去。
“不是！我都说了他是我男人！你们怎么就不信呢——九！你等着，撒开！我要跟他一起去——”
似乎是完颜兀术这具身体的女儿的金发女孩一脸无语地跟了出去，临走，还转过头用汉语唇语对他说了一句什么。
他没看清，后脑勺的剧痛似乎是因为直视女孩的脸而再一次袭来，呕吐欲和与原主意识搏斗的眩晕同时夹击他的大脑，天旋地转，他又一次昏了过去。
当天夜晚，他被抬着送上了前往首府的火车——本该开汽车到火车站，但天气实在太冷，蒸汽汽车打了半天火仍然无法启动，直接给他放马拉爬犁上拉过去的。
完颜兀术和金发女孩也在。
“我就说嘛……”
金发女孩坐在完颜兀术旁边，此时男青年的手铐已经被摘了，完颜兀术颇为心疼地给他一面哈气一面搓，尽管没什么用，本来没事的硬生生让他搓红了。
“爹，不对，妈——呃，算了。我就说了你一开口肯定要一起去的——别搓了再搓出皴了。”
女孩似乎是有些嫌弃完颜兀术之前扒着门框那苦情戏似的表现。
“我这不是担心你妈嘛！”金发女人拍了女孩后背一巴掌，皱着的眉头就没松开过，“他之前一直在晃你又不是没看见，而且……现在什么情况我也没搞清楚，我们俩都有这个地方自己的记忆，但是他好像没有……”
完颜兀术搓着下巴，想摸胡子但是没找着。
“所以乌塔娅，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你妈跟你说过没？是那什么平行世界还是什么东西，我见你名字跟以前一样我还以为是平行世界呢。怪了，明明脑子里记得这个身子相关的东西，但是细想又觉得很多地方很模糊。”
“我也不知道。”乌塔娅到处看着，二人的对话都是用的汉语——因为看到只要一说汉语周围这些看守好士兵都会露出那种被她前世母亲称之为“不明觉厉”的表情，外加这些对话内容也确实不好让外人听，“倒是像母亲说过的……近代。”
“近代？这朝代名字怪奇怪的。”
“不是朝代名字……”
乌塔娅，也就是佛佑，完颜兀术与被称为小九的、曾经从现代中国穿越到abo世界中的男青年的孩子，想了想，用最简短的话解释了一下什么叫近代。
“所以为什么一千年之后咱们变那么五颜六色了。”
“呃，我估计这里不是中国的地界。”火车颠簸，乌塔娅掀开火车窗子的窗帘，看着外面飞快略过的景色。那基本上只有单调的一望无际的雪原，在夜幕下似乎与天空在远处连成一体，“按照母亲跟我说的，这地方像俄国。”
“啥？”
“看裙子也是很像苏联人……不过作风不像。”乌塔娅小声说着，“那可能时间还得往前算点，不过都有工厂了应该也不能太早……不过，爹，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
“什么？”
“母亲很久之前和我说过……他从未来来到宋朝的时候，根本没有身体原主人的记忆，而且原主人的行为习惯乃至长相跟他也是完全不一样的——包括现在他也是，连这里的语言都不会。但是我们俩不一样，比起母亲的穿越，我们俩好像更像是投胎转世之后想起以前的事情，行为习惯也好长相也罢都跟过去有所关联，反倒是像是因为忽然有那么多信息一下子塞进脑子，才感觉记忆模糊——这是我猜的，但是你看，有没有这个可能。”
“我觉得你说得对。”
对此并没有多少了解的完颜兀术搓着下巴对女儿表示了赞同。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地方是不是叫歌秋罗？不叫那什么俄罗斯吧？”
“……嗯，想起来了，是的。”
“嘶……没听说过啊。”
第三天清晨，完颜兀术和乌塔娅母女二人跟着所在车厢的那些士兵和看守一起下了车。乌塔娅看着仍然在昏迷中的男青年，自己上前说要给他举吊瓶。
白色的水雾在冬日晴朗的清晨里为火车披上了浅金色的一层光晕，随着汽笛响起，火车缓缓开动，驶离了母女二人面前的站台。哐当哐当的响声回档在一道道弯曲的钢铁撑起的穹顶之下，风掀起了派罗娜——也就是完颜兀术——的金色卷发，有些冰凉的触感划过她的鼻梁，她呼了一口气。
呼出的气也在冷空气里凝结成白雾。
士兵给她送上一条围巾，她摆了摆手说不用。问士兵什么时候走，士兵说先去大厅吧，车来了就走。而后，一行人上了电梯。
“妈呀，这是什么？”
饶是有着些含糊的记忆，派罗娜还是被这自己下降的铁轿子吓了一跳。歌秋罗的电梯不如现代中国常见的那样漂亮，四面根本没封起来，轿厢上下除了四条钢柱项链之外仅有半人高的围栏。而这围栏也做得相当之应付了事，只是用工字钢在半人高的地方横着围了一道，又在这下面被分割出来的长方形里挨个焊了个叉。门自然也是没有的，这玩意根本就不能选择楼层然后停下来，而是一直匀速运行，到地方可就劳驾您自己脚步快点走出去了。
但对于没见过世面的完颜兀术来说，这东西实在是只应天上有。
就连这具叫派罗娜的身体也没有坐过几次电梯。
首府的发展程度明显比母女二人居住的城市要好一些，尽管那座城市也有着被此地的人们十分重视的北启大学——的第三校区，但比起这里，光是看楼房数量和高度都能发现明显的区别。
蒸汽汽车上，完颜兀术一直在扭头。看一会车窗外飞逝的街景，又看一眼仍然在昏迷的男青年，紧接着又忍不住再扭头去看窗外。
“闺女，这地咋这么平啊！”
不光是屁股不受罪，用眼睛看也能发现这地方的道路平得不像话。灰色的，在太阳下闪烁着些许碎光的，坚硬的地面，让完颜兀术啧啧称奇。
“是水泥地。”
这东西乌塔娅倒是熟悉，而且也不难做，上辈子打到南边之前她手下的工业部门就已经成功复刻了她母亲所说的水泥。
“妈呀那车怎么不用马拉！”
“咱们现在坐的车也没马。”
“哦哦忘了——诶你看那！那个楼咋跟个裤衩似的！”
那是省政办公大楼。
不知道是不是由于还有个人没醒，三人到了省政大楼不远处，先被安排进了招待所——这颇有年代感的名字也是听得乌塔娅嘶了一声。脑子里的记忆仍然因为重感冒和还不能确定的原因而不太清晰，但她总觉得这地方就是母亲说过的近代。
叫法不一样……会不会是音译的问题？
医生很快到了，被完颜兀术从担架上抱到床上的男青年还在昏迷，完颜兀术有些不安，问那位省长什么时候要召见他们。
“我家男人这个样子，总不能……”
“派罗娜小姐，您先冷静。他的情况我们在上车前已经有人检查过了，没有生命危险，应该是因为神的召见所以才一直昏迷不醒的。”
完颜兀术还想开口，却被乌塔娅拉住了。
“另外，沙克德先生要先见您——这是他给您的，您要不先准备一下？”
完颜兀术想了想，接过那封简短的信点头答应下来。
随着她和乌塔娅离开，除开医生之外的人也都离开了房间。太阳逐渐西斜，补充糖粉和盐分的吊瓶打完了。医生给床上的男青年拔了针，拿着吊瓶和类橡胶管子出了房间。
男青年的手指动了动。
挂钩，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绿色开裂的卫生墙，木头小凳子，还有暖黄色的罗马柱窗帘。
下午四点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不算很亮，刚好让刚睁开眼睛的青年适应。
这是……什么地方？
三天的时间对于昏迷的人而言并没有多长，他有些困难得用手臂撑起自己的上半身，揉了揉眼睛，而后注意到了自己用胶布贴着一团棉花的手背。
……这是医院？
熟悉的现代陈设让他心脏猛跳了一下，他立刻扭过头，那可以调节高度的输液架立刻映入眼帘。
他回来了！他回家了！
终于！
不久前昏迷之前的一切被他仍然混沌的大脑归于梦境——看啊，这熟悉的医院小凳子和卫生墙，还有白被子上的阴阳鱼标志！
……等等。
阴阳鱼！？
红十字哪里去了！
他猛地一颤，立刻掀开被子跳下床——这直接让他一个没站稳扑到了地上，仍然发软的两条腿像是耳朵一样不能支撑他的体重。他把手按在木制床头柜上想强撑着站起身，可直接按在了一张纸上又打了一滑。
“你好好休息，布尔什维克写信找我们……什么东西！？”
他的音调像方才他本人一样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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