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个起床之后找不到父母的清晨。
年关将近,大小官吏刮地皮捞油水的是干得越来越勤了。尤其是不知道谁走漏了风声,让这地方的治安队听说赛塔里拉妇夫的玻璃器厂接了大单。
父亲本想拿钱打发走人,但那些人不依不饶,看得赫尔嘉牙根痒。母亲拿出盖着帝姬印章的订单,可对方面面相觑了一会,便直接要以伪造帝姬印章的罪名逮捕母亲。
最后是博娜阿姨亲自去治安队才把母亲保了出来,赫尔嘉和迪丽扑到纱莱娅身上,而就在此时她们听到了父亲和博娜阿姨的交谈。
“您……花了多少钱?”
“钱?”博娜棕黑色面纱下的眼睛似乎斜着看了一眼苏森,而后她那涂着艳红口脂的嘴笑开了,“不用,他们不敢不看我这赫尔巴克女爵的面子。”
“对了。”博娜顿了一下,“你们还没准备好去都城吗?”
“嗯,您……”
“帝姬又来信催了。”博娜掏出去治安队前拿到的信,还没拆封,但上面的蜡封是熟悉的专属于帝姬的纹样,还压着几朵晒干的雏菊。
“这、这么正式吗?”
苏森接过来,他对贵族的生活不甚熟悉,只觉得加上那两朵干花之后比之前高级了不少。他并不知道,之所以加了两朵花,只是因为写完给塔德的信写给尼洛斯的信的星缇纱写急眼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全按照一个标准封装了。
不过很快,比那两朵莫名其妙的花更让苏森傻眼的东西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致纱莱娅·赛塔里拉女士及苏森·赛塔里拉夫人:如还未启程,请抓紧准备,抓紧于明年元旦前抵达都城。来往路费由我全部报销,但请留足抵达后修整与试礼服的时间。元月一日希莉安娜皇女的公主加冕礼上,将同时加冕纱莱娅女士为赛塔里拉女爵。
“您忠实的合作商,星缇纱·绯歌丽塔·贝亚斯特。”
“苏森。”
凑过来看信——准确的说是帮半文盲丈夫念信的纱莱娅抬起头。
“来,扇我两耳光。”
信自然是真的,连博娜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而后她拍着手,诶呀诶呀地笑着说,这下屋子里有两位女爵了,恭喜纱莱娅阁下呀。
这份莫名其妙的大礼砸得苏森和纱莱娅晕头转向,他们搞不懂为什么连第一笔订单的货物都没做完,帝姬就给他们送来了这样一个承诺。简简单单几行字,简直是像直接把他们从地面上扯到了半空中。但从那晕晕乎乎的不真实之中,纱莱娅率先反应过来:“……不管怎么样,先得把工资和年终奖凑齐。帝姬那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先不管了,先抓紧凑钱!”
年终奖的概念是博娜带来的,纱莱娅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是为了博娜的支持还是照办了。而在做出这个承诺之后,厂里工人们干活确实勤快了不少。
于是直到这一天早上,赫尔嘉和迪丽已经连着一周没见过父母了。熟练地去打了饭吃完之后,迪丽拿着本子和笔自己去隔间里学习,赫尔嘉则是先去灯工车间工作了。
要去见帝姬,总不能睁眼瞎大字不识一个。纱莱娅认识字,博娜也是,在听说前者要挤出时间教孩子读书识字之后,博娜举着手说我我我,别忘了我这个阿姨呀。
她活像一朵蹦跳的毒蘑菇——倒过来的那种。
纱莱娅妇夫不好意思连这也麻烦她,但博娜直接买来了文具,当晚趁着纱莱娅不在家,直接去车间里抓走了迪丽和赫尔嘉,一边一个放在自己两条腿上教她们认字。
其实她俩也认识些单词,纱莱娅之前零零碎碎教过一点。
苏森试图阻止,没成功。
而启程的日期将近,从昨天开始博娜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出门倒斗凑钱的父母也还没回来,赫尔嘉打着哈欠数了一下——后天就该出门了。
天亮得越来越晚了。
听母亲说这里以前不下雪的。
韩姬也记得幼年时的冬天并没有那么寒冷,看着窗外细碎飘落的雪花,她呼了一口气。
水汽在玻璃窗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
红木的办公桌上台灯已经发烫,灯泡里的钨丝在那不透明的绿玻璃灯罩下发着泛黄的光。韩吉转回身去,拧了一下开关,把亮度调低了一档。
现在是都城时间七点整了,天色还是很黑。远处的发电厂亮着光,照得路过那些并不太明亮的光柱的雪花闪成亮晶晶的一片。
而后归于黑暗。
办公桌上那些用夹子分门别类夹好的文件都被一沓沓堆起来,几天前已经收到的信因为被反复拿出来看了很多遍而褶皱得让人有些心烦——而此时,那封信正放在被空出来的办公桌正中央。韩姬拉开牛皮面的红木椅子,重新坐到了那封信面前。
帝姬写的。
元月一日之前到都城,参加你自己加官进爵的典礼。除此之外带上工业产品名录,加冕礼后有会要开。
基本上就是这个意思,而且也并没有多少额外的修辞。
半张信纸都写不满。
同样在几天前拿到的还有放在正前方的一沓报纸,帝姬手里的厂子发行的,没有新闻也没有任何花边小报的狗血八卦,只有密密麻麻的技术介绍和参数,以及散落分布其中的图纸。画得很精细,估计是找了高阶的金属魔法师直接打印板子进行印刷的,如果不是受报纸大小限制估计恨不得一比一绘制。
其中有两项是劳罗拉手上都没有的东西。
韩姬对这一点很清楚,因为那两项技术是在十多年前作为投诚的“诚意”莫尔蒙家族当时的家主交给新学院派的。除此之外,帝姬寄来的信封里,还装了一个棕色格子花纹的、像是某种花朵一样的东西。
类橡胶。
韩姬看着那个大肠发圈,很清楚里面那根细细的、提供了弹力的东西是什么。
她用手撑了撑,又撑了撑。
歌秋罗南北都有类橡胶树的分布,尽管性状有些差异,但都能产出类橡胶。最多是含水量有些区别,但在割胶之后也就顺手处理了。但要处理这东西并最终把它做成像这样的成品,需要的不仅仅是树和割胶的工人。
硫酸,盐酸。
光是这两样就已经难住了整个帝国,从硫磺到硫酸,再从硫酸到盐酸,这是莫尔蒙家在十几年前能投诚的根本之一,也是在第二次护国战争后莫尔蒙家族仍然能存在的原因。没有类橡胶就不能制作电线电缆,没有电力工业就无从谈起。帝国的贵族们想要享受当下,但也有人清楚科技始终落后可能带来的后果——就像清楚地知道圣女并非神明的韩姬一样。
“后人有后人的智慧。”
“船到桥头自然直。”
“到需要的时候再解封。”
“现在的帝国不需要,过早解封只会导致动荡,会有更多人死于饥饿和战争,就像帝国三十年之后一样。”
“稳定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幸福。”
诸如此类的理由,大概吧。
有时候韩姬也不是那样确定他们是否真的清楚所谓神明之地的历史,但她的想法无足轻重。贵族派似乎被莫尔蒙家族之前的背叛惹得勃然大怒,将他们家一路削到了女爵,并且在她接替母亲成为家主之后,递减成了勋爵。
如果没有意外,她的孩子不再会是贵族。
但现在意外来了。
帝姬……或者帝姬身后的劳罗拉。
韩姬并不觉得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够做成这么多事。
办公室的木门外传来沉闷的敲门声,正捏着睛明穴的韩姬抬起头:“进来!”
“你没睡吗?”
她的丈夫穿着睡衣走了进来,身上披着件外套。见她还穿着昨天出门时的衣服,便走过来——于是看到了那封他也看了很多遍的信。
“我现在很……我想不通帝姬这是,怎么一回事?”
韩姬并没有因为熬夜而显得多么疲惫,但巨大的疑虑和困惑让她眉头紧皱。
“不光有这些。”韩姬拿起报纸和发圈,“还有我们手上都没有的东西,你看一下报纸第二版,对就是从这开始,醋酸的工艺——还有紧接着,对,这里,醋酐的工业制取工艺——她直接说不用愁销路,只要能做出来她全部收购……要这东西也不可能是直接拿来卖的,肯定是作为原料进行进一步加工。”
韩姬看着自己的丈夫。
“这东西莫尔蒙家只有理论上的资料,但这里连生产设备的参考规格都有,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她从哪得的?”
“这就是我睡不着的原因。”
韩姬站起身,放好椅子绕过办公桌来到丈夫身旁。
“只能随机应变了。”
此时恰有仆人来报,说前往都城的车马和行李都已经准备好,家主大人随时可以启程。韩姬和丈夫罗夏对视一眼:“去洗漱吧,准备出发。”
“你也是。”
当日中午,莫尔蒙家主夫妇启程前往都城。考虑到如今帝国环境的问题,以及在离开领地之后或许不太方便随时补充燃料,也就没有乘坐蒸汽动力的汽车。
“这东西都多少年了,还得继续用。”韩姬撩开门帘自己坐上去,明明已经清洗整理过,而且这些年也并非一直封存不用,但看着这种东西,她总觉得有一股灰尘味,“东西都拿上了吗?”
“都拿了,也交待他们看好艾伦了。”罗夏紧随其后上了车,顺手关上了马车的车门,“现在就看到地方之后那位帝姬怎么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