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之前不都是安排车队到你们帝姬说的那个糖仓那边卸货的吗?”
时间已是临近傍晚,金姬莲娜有些饿了。赶回矿场吃饭显然是来不及了,一行人相互问了问之后准备一会找个小摊把晚饭对付过去。此时集市上人来人往,对于金姬莲娜领着的这班学生不少人是纷纷侧目——高大健壮,深色头发,一个个穿着各不相同的墨海色制服,但举止神色中显然不是奴隶。尽管几个月以来劳罗拉的车队来了好几次,每次也都需要来这购买补给品,但这么多看起来明显是富家子弟的人集体穿着这些玩意出现倒还是头一遭。
九月的空气已经有点凉了,但对这个年纪的魔女和男性魔法师而言还是没什么所谓。按照交代的价格上限砍完价的埃尔希斯跟亚德林正在不远处米行的廊檐下跟米行的小工一起把米袋子往外扛,金姬莲娜则是在对照完清单之后一面看着其他人扛包一面询问作为向导陪着她出行的珀姬。事实上,原本今天她这一行人是没有采购物资的安排的,是因为星缇纱又一次像带回戴尔恩父子那天一样临时被召进宫去,金姬莲娜盘算着她估计是来不及回来开她那一拖再拖的会了,方才临时决定带人继续出门采购。
说实话,她并不喜欢星缇纱。那个留着两条比她手臂还粗的麻花辫的小屁孩看完货物清单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道谢而是说“为什么还要送石灰石来”这种不知好歹的混账话,这让金姬莲娜狠狠地皱起了眉头。尽管星缇纱所说的什么“浪费运力”之类的话听起来确实有点道理,但是金姬莲娜还是觉得她很令人讨厌。
不过她其余的表现倒是堪堪能从金姬莲娜这里捞回些许印象分。
而珀姬完全没有感受到这位新晋劳罗拉公主的心思,只是尽职尽责地回答说,之前萝丝老师的身份还在隐瞒状态当中,所以没有直接安排那些劳罗拉车队前往矿场卸货和住宿。
安排好轮班看守拉货车辆的人手,金姬莲娜便宣布原地解散一小时就餐,而后就让珀姬带她找地方吃晚饭了。经济学的教材书说的没错,都城确实是歌秋罗帝国经济的中心。劳罗拉领地里就连士兵也常常只能吃到杂合面做的窝头——碰上收成不好的年头,那面里枣核树皮太多捏都捏不成型,而都城里就算是拉车赶车的也能买点包子打打牙祭。
而她自然打算吃点更好的。
想到尤金说逃出来之后吃的第一餐是小笼包,金姬莲娜便也想尝尝。除开看守货物的人之外,学生们大多三三两两各自去找自己喜欢的东西吃。这些孩子身上都带了沙漏,金姬莲娜并不担心他们会错过集合时间。也想吃小笼包的珀姬似乎对集市周围店铺的具体分布也不是很清楚,于是两人便搭伙找起了包子铺。
金姬莲娜有些奇怪,星缇纱究竟为什么派了个看起来多少有点人生地不熟的家伙给自己当向导。后者自我介绍说自己本就不是都城的人,是因为家乡饥荒自己卖身为奴方才被星缇纱薅了回来——那不熟悉都城确实情有可原,但既然如此为什么星缇纱要这样安排呢?
上个星期安排的娅莎娜虽然是本地的但也一样不认路,现在换了个人还是这样。而且如果不是之前安排了那个叫娅莎娜的女孩来给她当向导,星缇纱也不至于把这场会拖那么久都没时间开。
算了,人手调度出问题是她星缇纱的问题,再说珀姬也没对都城陌生到耽误采购的程度,金姬莲娜便也没有多说什么。走进包子铺点了几笼肉馅汤包,又要了两碗豆浆之后,金姬莲娜漫无目的地到处张望,很快便被两个衣着鲜艳的小姑娘吸引了目光。
两个小孩都穿着红绿白三色组合的巴伐利亚裙装,其中留着璀璨的金色卷发的那一个还在外面套了个绣花的白斗篷,尽管并没有首饰,但在店里其他灰扑扑的平民之中这样的装扮还是异常地显眼。金姬莲娜注意到那两人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望向她与珀姬这一桌,在骤然对上她的目光那一瞬间,那两个孩子立马慌张地闪开了视线。
店员很快端着包子从后厨跑了出来,但不是金姬莲娜这一桌的。肚子咕咕叫的后者有一搭没一搭地与珀姬聊着天,看着店员吆喝着把那香喷喷的几笼包子放在了那两个圣诞树女孩的桌子上。
歌秋罗不过圣诞节,但是劳罗拉领地的图书里说过,在大圣女的家乡,有一些神明会过这个节日。尽管现在的金姬莲娜自认为也就是刚脱离文盲水平不久,但由于她的课本是三色套版印刷有配图的,所以自然知道圣诞树是个什么东西。
那两颗缩小版圣诞树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意识到了自己“微服出访”的失败,总而言之看起来多少有些尴尬。
金姬莲娜觉得无趣,转过头不再看这两个什么都不懂的贵族小姐。于是安塔娜夏与珍妮方才双双松了一口气,也因为刚才一起被吓到反而找到了话题开始聊天。
“珍妮,你吃一个这个。”安塔娜夏拿筷子夹起自己这笼的一个小笼包,站起来放到了珍妮那边的小碗里。这个国家的上流阶级几乎不怎么用小碟子装东西吃,就连这样的小店也准备了碗碟两样——即便吃包子根本不像喝早茶那样需要用到骨碟。
珍妮还是受宠若惊的模样,但店外店里熙熙攘攘的喧闹让安塔娜夏感到了久违的自在,便也有余力扮演东道主的角色对珍妮说不必如此紧张。与珍妮搞好关系、教珍妮如何融入贵族圈子,是克莱尔交代的任务。但安塔娜夏并不因此感觉到负担,在珍妮到来之后,她意识到父亲一直以来若即若离的姿态并不仅仅是针对她一人。加上如今她再也不必担心别人夺走她获得的一切,还有珍妮的到来带给了她离开父亲的保护独自出行、独自与同龄女孩交流相处的机会,她如今反而对珍妮的存在和到来抱着庆幸与感谢。
尽管她也还没有正式举办受封典礼和出道舞会,也没有多少与其他贵族交际的经验,但她会尽力带好珍妮的。
而且珍妮确实是一个挺讨人喜欢的孩子。
棕色的长发像绸缎一样柔顺而富有光泽,宝石绿色的眼睛被魔法带来的火彩分割成无数有着细微色彩差异的“切面”。在前世,安塔娜夏曾经读过很多饱受苦难的主角在最后迎来幸福的小说和漫画,其中正有一部的主角与其姐妹拥有着这样的“宝石眼”——而恰好那里面女主角的姐妹也叫珍妮。如果不是其他方面完全不一样,安塔娜夏都要怀疑自己是穿越到了那部漫画里了。也正因如此,她老是错将歌秋罗人的“冰海眼”说成“宝石眼”。
不过说实话,她觉得宝石眼这个称呼更适合歌秋罗魔女们的眼睛。冰冻的海面只有一种颜色,那就是劳罗拉标志性蓝眼睛的颜色,而歌秋罗不同于那部只存在蓝宝石眼一种宝石眼颜色的漫画,歌秋罗有着各种各样颜色的魔女眼睛——而且冰面哪有那么璀璨呢?
劳罗拉曾是皇族最信任的家族,安塔娜夏当然知道这一点,她也知道冰海眼的命名正是那位大圣女对着劳罗拉始祖瑞莎的蓝眼睛脱口而出的。但以后来劳罗拉反对皇族、不顾国家的行为来看,怎么想她怎么觉得用这个源自于劳罗拉长相的词汇形容帝国其他贵族的眼睛很奇怪。
而父亲和姨姨们也很赞同这一点。就在昨天,安塔娜夏收到了小姨从领地寄来的信,上面说奥娅家族已经以安塔娜夏的名义,在报纸上刊登了从“冰海眼的命名”这一切入点切入的历史分析文章。而父亲则告诉她,这是为了在出道舞会之前更好地提升她的影响力。
“那个四分之一劳罗拉血统的崽子现在名声一天比一天响,你和珍妮不能变成她的陪衬。”昨天的傍晚,照例开着丝绸上衣全部扣子的克莱尔斜靠在大红色的沙发上,仍旧保持着满脸的淡漠将信件和报纸一起扔给了安塔娜夏,“你和欧奥德家的那个小姐现在关系怎么样了?”
“现、现在尤薇娜小姐已经是我和珍妮的朋友了!”听到父亲问话,安塔娜夏立刻扬起笑脸。尽管当日父亲在宫廷的摆渡马车上所说的话仍然会让她感到吓人,但也是那天之后父亲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好了。尤其是因为珍妮的到来而意识到克莱尔对每一个人都是那样冷淡之后,安塔娜夏更是感到既轻松又开心,“尤薇娜小姐的妈妈邀请我们下个星期去她家里喝茶,还送了我和珍妮一人一身衣服首饰——哦对了还有上次喝到的玫瑰花茶,她妈妈也送了我们一大盒!刚才我正要跟珍妮出门去买东西回礼呢。”
安塔娜夏掰着手指一样一样数,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克莱尔的嘴角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上扬的意思。
“回礼不用买,我已经让人准备了,过几天你去喝茶的时候直接让侍女带上就好。另外,你和珍妮的出道舞会会一起在都城开,在此之前你们都不用回领地了。过几天下面人准备好救济穷人需要的东西之后,你得和她一起去分发那些食物衣服之类的。”
橘红色的晚霞斜照里克莱尔还是一只手撑着脑袋,语气漫不经心。但这样的回答已经足以让安塔娜夏兴奋不已,宝石一样的绿眼睛里像是有星星在闪烁,金色卷发毛茸茸的脑袋不住地用力点头。
她能感受到,相比于珍妮,父亲确实更在意自己。比如“宫殿以后都会是你的”这种吓人的话,克莱尔从没有对珍妮说过。
像这样细致的交代也是一样。
如果是漫画的话,这应该就是主角历经风波之后幸福的结局了吧。
安塔娜夏这样想着,拉着吃完包子的珍妮上了马车。尽管距离宵禁只剩下一点时间,但是现在她知道她的公爵身份足够让她畅行无阻了。更何况晨曦大街那边的商铺很多根本不受宵禁时间的限制,她有足够的时间去为珍妮挑一支最合适最漂亮的光系魔杖。
真羡慕珍妮呢,虽然和她一样有着金发的父母,但因为属性完全继承了克莱尔所激发的木与光,所以拥有了一头漂亮的棕色头发。
金发虽然璀璨,但是并不受这个世界的欢迎啊。
那位帝姬殿下也是金发……算是吧,是比金发更绚烂的晨曦色卷发,但也因此招来了温西卡的注视。这些天安塔娜夏已经听说了半年前星缇纱梦中遇到温西卡并因此被激发了金属性魔力的事情,而对方因此跪了一夜神殿的经历也让安塔娜夏认定她并不是个故意使用黑魔法为自己牟取名利的坏孩子。
果然劳罗拉与恶魔勾结的历史……并不是假的呢。
安塔娜夏坐在马车里,金色的睫毛在草甸般的绿眼睛里投下阴影。
那样的话,怪不得父亲会说出那种话……他和其他人是不是已经做好了从这一支有劳罗拉血脉的皇室手里夺取皇位的准备了?
为了歌秋罗帝国,这当然是没有错的。
但是那样的话,父亲会陷入险境吧?
安塔娜夏不希望失去自己的父亲。
晃荡,晃荡。
泳池里的水和奔驰中的马车一样晃荡不止。
新贴好的瓷砖衬得那里面被晒得发暖的水有点发蓝——那里面混着试烧的一批用蓝色颜料画了花纹的瓷砖,用的铁蓝是以草木灰与动物反应获得亚铁氰化钾,同时将硫铁矿烧渣用硫酸进行酸浸,调节PH值之后加入明矾进行絮凝共沉,得到硫酸亚铁之后与亚铁氰化钾反应得到的。
在金姬莲娜夺取了血族领地南部的矿山之后,劳罗拉领地和星缇纱这边都再也不会缺硫铁矿和硫酸之类的硫铁矿加工产物了。唯一的问题是黄血盐钾——也就是亚铁氰化钾的制取。由于现在避难所还没有办法工业制取氰化钾和氰化钠,无法通过氰熔体法制取这东西,只能依靠最古老的牛血制取法制作。
这自然导致了成本的上升。
所幸这东西不像枪管炮弹,造了就可以卖出去。第一批预定的订单和定金早已经从塔德那转交到星缇纱手里,只等工人练熟手就可以很快交付了。
而练手和试色用掉的也没浪费,烧过之后跟普通的白瓷砖一起贴在了矿校的泳池里,拼凑成一片随着水面与光影荡漾的不规则蓝色花纹。
下课了,但洛嘉还在没上岸。他墨蓝色的校服短裤看起来像是变成了黑色,随着他在水下荡来荡去的两条腿晃荡。
太阳落下的时间已经明显变早了,一起上游泳课的其他同学已经随着萝丝那一句“解散”喧闹着如一阵风般挤上了岸。而洛嘉在他们上去之后便霸占了不锈钢的梯子,坐在最下面那一格上泡着水。
“你不去吃饭吗?”
因为刚刚拆了石膏、双腿肌肉还没完全恢复而不能下水的温斯基也已经收拾好了书包。他把自己的甩到背上,然后一手提着洛嘉的包、手臂挂着洛嘉的衣服,一手把自己的上衣甩到脖子上挂着,走到泳池边对洛嘉伸出手。
“没力了?我拉你上来。”
“去去去!你才没力气!”洛嘉像是忽然从纷繁思绪中被扯出来,笑骂着一扬手泼了温斯基一身水,“我在想,就,你说老师她们究竟图啥啊?”
图什么呢?
星缇纱倒是告诉过温斯基答案,但温斯基不能把星缇纱重生的秘密说出去。
不过,是啊,老师跟他说过重生的不止她一个。可是莉苏也好,安霁利纳家族的帕特里克也罢,他们重生之后也没有像老师一样选择来救像他这样的人。
奴隶,平民,无论那些贵族重生与否,都没有把他们这些人当成可以共事的人吧。老师说过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歌秋罗,为了向歌秋罗的人民赎罪。可是其他重生者会这样吗?他们会觉得一群穷人和奴隶可以跟自己肩并肩去拯救歌秋罗吗?会觉得自己欠他们的吗?
老师明明没有伤害过谁,却觉得自己亏欠所有穷人,可那些真正伤害过他们的人,却从来不会觉得愧疚。
就像上个星期被老师带回来的那两个大贪官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