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8%

圣旨的金黄绢帛在御前太监尖细的嗓音中展开，字字句句却如同淬了寒冰的针，扎在肃穆的朝堂之上。江南匪患猖獗，奏报如雪片，这本是兵部或地方都护府的职责。然而，那高踞龙椅之上的九五之尊，目光逡巡一圈，最终竟落在了身着玄色暗云纹内卫府官袍的沈渡身上。

“内卫府阁领沈渡，” 天子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穿透了金銮殿的寂静，“忠勇可嘉，才智兼备。此番江南匪患，便由卿代朕巡狩，荡涤宵小，还江南百姓一个朗朗乾坤。朕，特许你携家眷同往，以示体恤。”

满朝文武，落针可闻。一道道目光或惊愕、或疑惑、或幸灾乐祸地投向沈渡。内卫府掌京畿宿卫、刺探监察，何时竟要管到千里之外的剿匪事宜？这旨意，透着说不出的诡异。然圣意已决，金口玉言，沈渡只觉得一股无形的重压瞬间攫住了心脏，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惊涛，撩袍跪地，声音沉稳无波

脊梁挺得笔直，却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硬接下的担子，是何等烫手。

退朝的钟声余音未散，沈渡已脚步沉重地回到府中。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着庄清也沉静如水的面容，以及侧旁颜幸略带不安的眼眸。

庄清也听完沈渡简短的复述，秀眉微蹙，指尖无意识地点着紫檀桌面

沈渡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是凝重

目光转向颜幸，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

颜幸一怔，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下意识地看向庄清也。庄清也对她轻轻颔首。

颜幸冰雪聪明，瞬间明白了其中深意，眼中那点不安迅速沉淀下去，化作一种沉静的担当。她屈膝一礼

朝廷的催令如同追魂的符咒，勒得人喘不过气。翌日清晨便须启程的消息，如同冷水浇进了滚油。

消息刚递到阮惜文所居的城郊别院，这位素来以沉稳冷静著称的夫人，几乎是立刻便赶了过来。她步履依旧从容，鬓发纹丝不乱，唯有一双与庄清也极为相似的凤目深处，翻涌着难以抑制的忧色。

庄清也迎上前，扶住阮惜文微凉的手。

阮惜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目光锐利地在女儿和女婿脸上扫过

庄清也反握住母亲的手，力道坚定，脸上甚至漾开一丝安抚的浅笑

她语气轻松，带着点小女儿般的狡黠，试图冲淡那沉重的氛围。

阮惜文看着女儿眼中那份熟悉的、属于庄家人的倔强与从容，紧绷的心弦略略一松，但忧虑并未全消。她深深叹了口气，拍了拍庄清也的手背

她的目光转向沈渡，带着长辈的嘱托与无形的威压

沈渡郑重一揖

阮惜文微微颔首，眼中是历经京都数十年风云变幻沉淀下来的洞悉与力量

好不容易送走了忧心忡忡的阮惜文和闻讯赶来、红着眼眶的庄寒雁，府中喧嚣暂歇。庄清也屏退左右，独留下颜幸在内室。

烛光下，庄清也从妆匣深处取出一物。那是一只通体莹润无瑕的羊脂白玉手镯，触手生温，玉质细腻得仿佛能化开。

她不容拒绝地将玉镯套进颜幸纤细的手腕，冰凉的玉质贴着肌肤，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庄清也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灼灼

紧接着，她又取出一枚小巧玲珑、同样质地的白玉哨子，塞进颜幸手心。

她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颜幸握紧那温润的玉镯和微凉的玉哨，感觉沉甸甸的，如同接过了半座城池的安危。她重重点头

这是斩断一切可能被利用的软肋，也是给颜幸卸下一重负担。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送走颜幸，偌大的卧房内只剩摇曳的烛影。

沈渡从背后轻轻拥住伫立在窗前的庄清也，温热的胸膛贴着她微凉的后背，有力的手臂环在她腰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冷香。

他的声音低沉而醇厚，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承诺，在她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庄清也的身体在他怀中微微一颤，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覆上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她的指尖冰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裹着冰棱，每一个字都砸在沈渡的心上：

她猛地转过身，清亮的眸子在烛光下直直望进他眼底深处，那里翻涌着深不见底的后怕与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那尘封的恐惧依旧鲜活，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那“疯”字，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狠绝，刺得沈渡心口剧痛。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嵌入怀中，仿佛要揉进骨血里，低沉的誓言如同烙印，刻在寂静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