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月余,方诸半点变化也无。
他依旧一副内宦打扮,墨发高束,身披云锦妆花四爪飞鱼服,臂弯里头挽一把雪白拂尘,浑身上下打理得一丝不苟。
方诸于缇兰三尺开外停步,大概着意避嫌。
其实,缇兰从未仔细观察过这位暗卫营总指挥使,一直以来她对于他的印象似乎仅停留在——
每每她侍寝过后,晨起甫一睁眼,必定瞧见这位总指挥使敛气凝神、垂首恭立,一板一眼地与褚仲旭汇报朝中要务。
今日难得大好时机,缇兰趁机上下打量方诸。
她低垂眼睫,佯装老实本分,一双眼珠滴溜溜打转,借助纤长羽睫的遮掩,不动声色便可以将四周景观悉数纳入眼中。
这一套动作缇兰做得纯熟,想当年于注辇王宫,她就是依靠如此把戏,骗过了那妖精的爪牙,这才得以幸存,平安长大。
近看之下,方诸面色冰白,隐隐透露一副病态透明,一双狭长凤目显得精明警惕,眼珠黑黢黢的,既明亮又深邃,仿佛深潭中水,摸不清深浅几何。
不同于褚仲旭喜怒皆形于色,方诸面上几乎看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无论发生什么,他总是处之泰然,神情恭顺、谦瑾,甚至略微有些麻木。
弱不禁风。
这是缇兰对于方诸此人的初印象。
然而,她自己心里清楚,眼下不见半点肃杀戾气的方诸不过假面而已。
据称,他手上把握整个暗卫营,几乎等同于控制着整个徵朝的情报系统。
方诸出身特务机构,能够一步一步做到如今的位置,其手段不可谓不恐怖。
是以,缇兰从来不敢轻视这位,甚至一直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
如若不除去方诸……
她与阿弟的大事,不知几时能成。
按理说来,缇兰与方诸虽然应当避嫌,但是一旦相见,少不了彼此行礼。
方诸此人,守旧刻板,且惯于虚情假意地客套。
即使他心中不知多么厌恶缇兰,然而依旧规矩地拱了拱手。
缇兰没打算还礼。
阖宫上下,不过见到方海市她愿意颔首致意,其他人……
哪怕褚仲旭在前,她也不会屈膝半寸。
她本来就是如此。
她学不来那一套卑躬屈膝、奴颜婢膝的模样,做不惯曲意逢迎、献媚讨好的手段。
先前迫于生存,她不得不伪装自己的本性,已经足够憋屈。
她不想同这些人一般。
她不相同这些人一般惺惺作态,不想同这些人沦为滚滚历史之中面目不清的空名,不想将自己的满身傲骨隐藏起来,不想继续为人鱼肉、任人宰割了!
哪怕她别无选择,起码她可以顶天立地,可以昂首挺胸,从容不迫地慷慨赴死。
缇兰愈发厌恶方诸面上虚假的恭谨神色,她垂眸,看向自己的脚尖,不愿继续与之对视。
“师父,你……你怎么来了?”
见双方对峙,方海市冒失插嘴道。
方海市单纯,面上神情向来做不得假,这般瞧着,她兴许是偷溜出来的,事先并不知方诸竟然亦步亦趋地跟随她前来愈安宫。
“为师与娘娘有话要说。海市,你既然已经道过恭喜,先退下吧。”
方诸不露神色。
方海市没有离开,只后退三步,垂首作老实状。
方诸见她迟迟不肯离开,约摸着心下无可奈何,面上倒是不显,只正一正神色,温言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