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皇后薨逝以后多少个夜晚,海市负责值守,负责保卫褚仲旭的安全。
她守在外头,听着褚仲旭或哀嚎或低啜,那时她尚且觉得他凄惨。
后来呢?
他逐渐疯魔,逐渐偏执。
她再度执夜之时,听见褚仲旭面对先皇后的画像有一搭没一搭的自言自语。
他说什么?
他说紫簪惨死,凭什么她的母族可以苟活?紫簪的父皇母后、兄弟姊妹,通通应该陪葬,应该去地下陪伴紫簪。
陪葬!陪葬?
且不说陪葬陋习已经废除许久……
自古至今,殉葬礼法唯独一国之君驾崩之际,不得已赐死没有子嗣的嫔妃为之殉葬。
滑天下之大稽。
海市从来没有听说过,历朝历代哪位皇后薨逝,皇帝竟然灭了外戚一族为之殉葬。
当真可笑至极!
奈何褚仲旭的确灭了注辇,杀害了先皇后母族所有宗师、臣下、忠仆乃至无数子民妇孺。
这还不算,最后他反倒是放过了先皇后的一双弟妹。
为了先皇后这一张面孔,褚仲旭诛灭了她的母族。
同样为了这一张面孔,褚仲旭又辱没了她的弟妹。
多么讽刺啊!
缇兰分明只是政权更迭的受害者!更甚至,她只是被褚仲旭一己私欲害了!
她……她甚至从来没有想过反抗。
面对褚仲旭百般羞辱,缇兰每每只有柔弱顺从。
她好像风中摇曳的纤草,骨骼稚嫩,然而生命力强盛。
她似乎别无所求,唯愿苟活在世,卑微匍匐只求一线生机。
这样一个女子,这样一个姑娘,为什么师父要不遗余力地诋毁她、攻击她?
她能够明白为什么师父不允许她同缇兰交往。
为了保护缇兰的清白与安全,海市愿意再不过问她的事情。
然而,为什么?
师父忠君。
海市再清楚不过。
可是,一心忠诚于君主与劝谏褚仲旭放过无辜弱女子之间,冲突吗?
海市袖中双手紧握成拳。
难道……难道……
难道对于师父而言,缇兰活该沦落至此吗?
褚仲旭说缇兰能够承宠乃是三生有幸,难道师父亦是如此认为吗?
不。
不可能。
师父……她印象中的师父不是不分黑白对错之人,他虽然忠诚,但是有底线、有原则。
他不应该……
还是……海市不应该?
难道这一切其实只是海市臆想出来的?
难道是她离经叛道,所以这般猜度师父的用意?
她错了吗?她错了吗?
师父为了家国大业鞠躬尽瘁,为了宗室兴旺死而后已,为了两个徒弟成才费尽心血,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弱不经风的女子抛却自己的底线、原则?
然而,如果师父不曾误判,那么缇兰当真不怀好意、虎视眈眈吗?
倘若她当真如师父猜测一般手段了得,那么她为何允许褚仲旭凌辱践踏?
海市不明白。
哪怕海市绞尽脑汁,她亦是不明白。
乌云蔽日,狂风骤起,一瞬间阴风怒号,细密雨丝应声而至,洒落海市浑身都是。
她无声地落泪,借助春雨隐藏眼泪。
并非出于委屈,而是……
到底孰是孰非?
她感觉手足无措,不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