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十年，再来到宛水时，游静阑觉得这一切恍然如梦。
二十二桥，上柳河堤，还有不远处低矮的灰色瓦房，一切似乎都没变，除了种在岸边的柳树又高了不少，除了岸边不见最初离开时翘首企盼自己的那个身影。
游静阑见有个扎着辫子的孩子在岸边玩，便上前温声问道：“能告诉我，你们先生还好吗？”
“先生？”小孩子重复道。
游静阑笑着点头，小孩子说：“先生很好啊。”
听到这个，游静阑安心的笑了笑，摸了摸孩子的头，便走向那条熟悉的路。
约半柱香的路程，那间书院呈现在自己眼前时，他有点感慨、有点胆怯。
上前扣了扣书院的门，不一会儿，就有人前来开门。
听到动静，游静阑心中一阵欣喜，“连——生？”
在看到来人时，脱口而出的名字戛然而止，出现在眼前的人，却并不是他所期望的那个身着青衫的人。
“请问这间书院的先生呢？”游静阑问。
“先生？”开门的少年疑惑道，“我就是，阁下有什么事吗？”
游静阑不敢相信，“教书的先生……不是姓柳吗？”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悲伤的说：“柳先生病逝了，在去年冬至。”
游静阑呆立在那里，他完全不能相信。
“我说的是那位年轻的先生。”
“就是那位柳先生！原先的柳先生十年前就病逝了。”少年说，“柳先生一个人在书院里教书，本来身子就不好，那时候从长安回来后，就大病小病不断，去年冬天，因为肺痨，没熬过除夕就病逝了。我是他的学生言桢，现在是这个书院的先生。”少年说完呢，打量着眼前一脸悲伤的好看男人，微微皱眉：“你不是那个驸马爷，游静阑？”
游静阑点头。
少年又看了他一眼，伸手在衣袖里掏了掏，拿出一把扇子给他。
“这个给你。”
游静阑默默接过扇子。
少年又说，“先生病逝前，对我说，如果有外乡人来找他，就把这个扇子给他。”
“他还说，他食言了，他没办法再等故人回来了。”
少年静静地说完，这时他看到眼前貌如谪仙的温润男人，对着扇子，却已泪如雨下。
他不知道。
那时候他一个人渡过了很多个期盼燃起又熄灭的一年又一年。
到最终，他不断的对自己说，只要他好，就是全部。
最后的一年里，他和他爹爹一样，日日缠绵病榻，他对着自己的学生，向当年亦是父亲亦是老师的人对自己说的一样，告诉了他很多为人处世的道理。
躺在床上的男人瘦的形销骨立，话说到一半总是止不住的咳嗽。
“言桢……咳咳咳咳，你日后若遇到一个貌如谪仙的外乡人问起我……咳咳咳咳……就说……咳咳……就和他说，我食言了……我等不到他回来了。”
躺在病榻上那段时间，他总是不断地在回想，很多很多年前，他们还是少年的日子，一起牵着手跑过岁月，说要厮守一生。
他多想哪天自己日夜期盼的人，在哪天，可以从渡船上跳下，然后露出美过日月的笑容对自己说，我回来了。
可是对不起，青争。
我要食言了，
我怕不能等到你回来那一天了。
连生，食言的是我，不是你。
是因为太久了，所以你才不愿意等我了吗。
游静阑看着眼前的墓碑，那几个“柳念苏之墓”刺得他心痛。
很多年前那个在雨中抱着他、安慰他的孩子，卷起裤脚双腿在池中荡漾的少年，充满不解的问自己长安究竟有多好的连生。
游静阑不能想象，他是怎样孤独的走过了十年。
那个在自己失去记忆时低头不让自己看到相貌的男人，他的连生，在自己不在的时候，是不是和自己一样，将那把扇子拿在手心看了一遍又一遍，说着悄悄话。
说过回回来，说过要陪他行弱冠礼，说要和他在这里厮守一生……
可到头来，自己一样都没实现，当初的温柔言语，像个可笑的谎言。
他的连生在这十年里，到底哭了多少次，他却一次也没有为他失去泪水。
这十年来，又有多少人离开，他又是怎样站在那个渡口，眺望着江水东流的方向，描绘着他心中的长安，想着他一直盼望的人。
“连生，我回来了。”他对着墓碑说。
“可是为什么，你却不在了？”面如谪仙的男人喃喃问道，转而他又温柔的笑开，轻抚着墓碑。
“接下来，就由我来信守承诺了。”
“在这里，和你厮守一生。”
二十二桥，
上柳河堤。
君言在耳，
相思不知。
那个名叫宛水的小镇，江水东流，杨柳依旧，挽不住离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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