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里,漫长的等待与父亲的突然离去,柳念苏甚至来不及悲伤。
从小就知道爹爹身体一直不好,说是当年和母亲私自离开长安艰难路途上留下的病根,后来越来越严重,几乎日日缠绵病榻,可即便如此,爹爹露出温和的笑容用温暖的手抚摸他发端时,还是令他安心。
从小将他养大的爹爹,笑着抚摸他头顶的爹爹,人人口中最敬仰的爹爹……在那年除夕,宛水镇终于落了一场雪的夜半,就这样合眼而去了。
柳念苏犹记得傍晚时分,他前去送药,柳亦生艰难的起身,被伤病折磨的苍白的容颜扯开一抹惯有的温和的笑容对他说:“我家念苏真的是长大了啊。”
“爹爹现在才发觉么,我可是已经变成男子汉了。”柳念苏笑着将药递上。
“咳咳……是啊……从念苏会走路开始,总觉得……咳咳……是念苏照顾爹爹的多呢,这样……咳……这样若那日爹爹在另一个世界遇上你娘亲,她可是要怪罪我了。”
“不要乱说,爹爹对我的好念苏怎么会不知晓呢,现在爹爹最重要的是好好养病。”
“不行了……咳咳……念苏,有些话我怕现在不说……咳咳……以后就没有机会了。”柳亦生轻轻推开柳念苏想要扶他躺下的手,歇了一会,说:“我一生不过是一介穷酸书生,能和你娘亲有过一段幸福的日子……咳咳……然后由你这样的好儿子……定然是前……咳……前世修来的福气,我……咳咳咳咳!”
话说到一半,突然一阵猛烈的咳嗽,柳念苏急忙上前轻拍柳亦生的背帮他顺气,微微缓过后,柳亦生接着说:“外面世界的人心险恶,我不想你知道,爹爹只……只希望你能安逸幸福的度过一身,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咳咳……不管……不管是谁……咳咳……男女……”
听柳亦生断断续续地说完话,柳念苏惊呼:“……爹爹你知道了?”
柳亦生笑道:“我若这点都看不出,枉为人师……静阑是个好孩子,可是有时候命运弄人……咳咳……事与愿违,他若没有回来……爹爹希望你能放得下……咳咳,不要像我一样……等了一生,却……却不与离人遇。”
“我相信,青争会回来的。”柳念苏坚定地说。
“如此便好。”柳亦生笑答。
那天柳念苏记得爹爹对他说了很多,关于娘亲,关于他自己,更多的还有为人处世的道理,直到后来柳念苏急的眼泪在眼眶打转,哽咽着喝止:“爹爹你别说了……让我觉得爹爹会突然离开一样……”柳亦生才淡笑着躺下。
所以当半夜柳念苏觉得一股寒气袭来,这才发觉原来是下雪了,便起身到柳亦生房间想为他多加一床被子时,却发现那个总是温和笑着的父亲如何都叫不醒……
他坐在床沿握住柳亦生冰凉的手,试图想要把他捂热,冷冽的夜晚,到天刚拂晓,遥远的人家传来一声鸡啼时,柳念苏这才被惊起——早已湿透的脸颊上的泪水也被冻的冰凉,他埋头在床上合眼安眠的人的手臂上开始恸哭。
除夕的喜悦还未享受,宛水镇人人敬仰的柳先生的病逝扰乱了人们的内心。
在陆大夫的帮助下,给柳亦生办了丧事,柳念苏穿着孝服站在一旁,想流泪,却只能忍住,僵硬的应对前来的人们的吊唁。
柳亦生下葬后,柳念苏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书院良久,从长廊上还能看到茗烟山上被风刮起的、漫天飞舞的纸钱,他想要大哭一场,悲伤压在心头,眼泪决堤不止,他开始茫然,那个时常在他耳边低言、温柔的用衣袖拭去他泪水的人,现在在哪里呢……
那北风凛冽、刮的人从脸颊痛到内心的一个月里,柳念苏除了跪在茗烟山上柳亦生的坟前,就是坐在上柳河堤渡口的石阶上,眺望着江水东去的远方,原本虽纤瘦却少有生病的身体也大不如前。
可没有调理身子的时间,亦没有过多的时间给他悲伤,阳春三月、草长莺飞,茗烟山下的书院要开始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