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离家
一九七八年二月，寒假最后半个月，多多在做一件她从来没做过的事——算钱。
她把木箱里所有能翻出来的口袋都翻了一遍，钢镚儿、毛票、粮票、布票，全部摊在行军床上，一枚一枚地数。钢镚儿是买菜找零攒下的，毛票是给大宝买东西时偶尔剩下的，粮票是每个月她那份省下来的。十三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当，数了三遍，结果都一样：七块八毛六分钱，外加十五斤全国粮票。
七块八毛六。
从北京坐绿皮火车到上海，学生票大概要三块多。剩下的钱要买生活用品、书本、吃饭——不够，远远不够。
多多把这些钱装进一个旧布缝的小包里，贴身放好，然后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师范院校不收学费，每月还有伙食补贴，这是她选择北师大而不是其他学校的主要原因。只要她能熬过第一个月，等助学金发下来，日子就能过下去。问题在于第一个月——从北京到学校的路费，进校后要买的脸盆、暖水瓶、饭票，这些都需要钱。
她需要凑够十块钱。多出来的两块一毛四是她的活命钱。
她去找了陆工程师。
陆工程师听完，什么都没说，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钞票。他数了十块钱，用一根橡皮筋扎好，递给多多。
“借你的，”他说，“以后还。”
多多接过钱，手指捏着那叠钞票，捏得很紧。
“陆叔叔，我……”
“别说了，”陆工程师摆了摆手，“好好读书就行。小晚明年也要考，到时候你帮她。”
陆小晚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她比多多大一岁，学习成绩也不错，但父亲给她定的目标是明年再考。这一年的时间差，意味着她要多等一年才能追上多多的脚步。
“多多，”陆小晚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到了学校，要给我写信。”
“好。”
“每个月至少一封。”
“好。”
“每封信至少两页。”
“好。”
陆小晚忽然扑过来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走了以后，我就没有朋友了。”
多多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安慰大宝那样。
“会有的，”她说，“大学里很多人，你会交到新朋友的。”
“我不要新朋友，我要你。”
多多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她。
二月二十八日，离家的前一天。
多多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了。很简单——几件换洗衣服，两双布鞋，一本林老师留下的《英汉词典》，一沓写了半本的日记本，一支钢笔，一捆铅笔，还有那张录取通知书。
她把这些东西全部塞进一个旧帆布包里，拉链坏了，用一根绳子绑着。包不大，装满之后也就鼓鼓囊囊的一团，拎在手里不重。
她站在布帘后面，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四年的“房间”——一张行军床，一个木箱，墙上贴着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几张图片，那是她从煤房里撕下来的，算是她给自己的一点装饰。
没什么可留恋的。
但她还是站了一会儿，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也许不是跟这个房间告别，而是跟这十四年的自己告别——那个洗尿布的多多，那个在煤房看书的多多，那个被文丽视而不见的多多，那个在雪地里走了四十分钟去考试的多多。
这些多多都要留在这里了。
明天，她会变成一个新的多多。
傍晚，文丽在厨房里做饭，油烟味飘了一屋子。多多走进去，站在门口。
“妈，我明天走。”
文丽手里的锅铲没停，头也没回。
“走哪儿？”
“北京。学校报到。”
“哦。”
沉默。锅铲在铁锅里翻炒的声音很响，白菜帮子被炒得滋滋作响，油星子溅到灶台上。
多多站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我申请了助学金，学校有宿舍，不用家里出钱。寒暑假我看看能不能找点活干，能不回来就不回来。”
文丽终于关了火，转过身来。
她看着多多，眼神很复杂。这个三女儿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扎成两个辫子，脸色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有点发黄，但眼睛很亮。十四岁，个头已经快赶上她了。
“你恨我？”文丽忽然问。
多多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文丽会问这个问题。在她的记忆里，文丽从来不是一个会问这种问题的人。文丽做事从不反思，骂人从不愧疚，偏心从不觉得有问题。
“不恨，”多多说，语气很平静，“您也没义务喜欢我。”
文丽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转过身，继续炒菜。
多多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布帘后面。
那天晚上，佟志破天荒地敲了敲布帘的边框。
多多正在整理东西，抬头看见佟志站在帘子外面，手里拿着一个纸包。
“爸？”
“进来吧。”多多说。
佟志撩开布帘走进来，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高大，头顶几乎碰到了挂帘子的铁丝。他把纸包放在行军床上，打开，里面是一包桃酥，用油纸包着，油已经渗出来了。
“路上带着吃，”佟志说，“别饿着。”
多多看着那包桃酥，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心酸，是一种很复杂的、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佟志这辈子对她算不上好，但也算不上坏。他最大的问题不是不爱她，而是不敢爱她。在这个家里，文丽说了算，佟志只有听话的份。
“谢谢爸。”多多说。
佟志点了点头，站在那里，好像还想说什么，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多多，说了一句：“好好学。”
然后走了。
多多把那包桃酥放进帆布包里，压在衣服最下面。
三月一日，北京站。
多多拎着帆布包，站在北京站的广场上。三月的北京还冷，风从长安街那头吹过来，刮得人睁不开眼。广场上人很多——扛着大包小包的民工，抱着孩子的妇女，穿着军装的军人，还有跟她一样拎着行李、眼神里带着兴奋和不安的大学生。
这是多多第一次独自出远门。上辈子她去过很多地方，但这辈子，十四年来，她的活动范围没有超出过那个院子的五公里。最远的一次，是去区教育局考试，离家四十分钟的路程。北京站离家有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她从来没坐过这么远的车。
她站在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
“同学，你是去哪个学校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多多转头，看见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手里也拎着一个包，包的带子上挂着一个校徽——北京师范学院。
“北师大。”多多说。
“哎呀，我们是邻居！”那女人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我是师院的，咱们坐同一趟车。你一个人？”
“嗯。”
“你爸妈没送你？”
“没有。”
女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就收了起来。她伸出手：“我叫周敏，中文系的。你呢？”
“佟多多，数学系。”
“数学系？”周敏的眼睛瞪大了，“你这么小就上数学系？你多大？”
“十四。”
周敏倒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真心的佩服。
“厉害，”她说，“走吧，咱们一起进站。”
周敏帮多多拎了一段包，两个人检票进站，找到各自的座位。多多的座位靠窗，对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本《高等数学》，正低头看得入神。
多多坐下之后，把帆布包放在腿上，看着窗外。站台上人来人往，送行的人比坐车的人还多。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到了记得写信”。她看见一个母亲抱着一个穿军装的男孩，哭得浑身发抖；看见一个父亲把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塞给儿子，嘴里念叨着什么；看见一对年轻男女手拉着手，女孩在哭，男孩在笑。
没有人来送她。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今天走。文丽不知道，佟志不知道，燕妮不知道，连陆小晚都不知道。她只是早上五点多起了床，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拎着包走出了家门。
院子里很安静，天还没亮，只有远处有一声鸡叫。她站在院子中间，最后看了一眼那棵光秃秃的杨树，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
火车开动了。
“呜——”的一声汽笛，车身猛地一晃，然后缓缓向前移动。窗外的站台开始后退，送行的人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然后那些影子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灰蒙蒙的城市轮廓。
多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电线杆，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空虚。
十四年了。
从一九六四年冬天在那个产房里睁开眼睛，到现在坐在开往未来的火车上，整整十四年。十四年里，她每一分钟都在为这一刻做准备。她洗了无数的尿布，读了无数的书，熬了无数的夜，忍了无数的气。她像一个长跑运动员，十四年来一直在跑，不敢停，不敢回头，不敢想终点在哪里，因为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跑不动了。
现在，她终于可以停一下了。
不是因为到了终点，而是因为，火车会带她往前走，她不需要自己跑了。
对面那个中年男人抬起头，看见多多在看窗外，忽然开口了。
“小姑娘，你也是去上大学的？”
多多转过头，点了点头。
“哪个学校？”
“北师大。”
“学什么？”
“数学。”
中年男人笑了，推了推眼镜。“我学物理的，北大。咱们算是半个同行。”
他看了看多多，又看了看她那个用绳子绑着的旧帆布包，目光在那个包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一个人？”他问。
“嗯。”
“爸妈放心？”
多多想了想，说：“他们没什么不放心的。”
中年男人似乎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没有继续追问。他低下头继续看书，但过了一会儿，他从包里掏出一个苹果，递了过来。
“吃个苹果，路还长。”
多多接过苹果，苹果很红，红得发亮，像是被人擦了又擦。她咬了一口，很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袖子擦了一下。
“谢谢叔叔。”她说。
中年男人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看书。
火车“咣当咣当”地响着，窗外的风景从灰蒙蒙的城市变成了灰蒙蒙的田野。冬天的华北平原光秃秃的，田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道垄沟和一排排光秃秃的树。天很蓝，蓝得发脆，像一块被冻住的玻璃。
多多吃完苹果，把核用纸包好，放进兜里。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林老师的那张纸条。好好读书。她做到了。但她知道，林老师说的“好好读书”，不只是考上大学。林老师的意思是，要一直读，一直学，一直往前走，不要停下来。
她不会停下来的。
火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田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片金色的海。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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