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习。学习的习。

先不要吐槽我的名字。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存在。

我看见了。

出乎意料的，那鬼长得并不可怖，相反却是美艳欲仙，墨发轻舞，白衣胜雪，缓袖若云，只偏偏她那一双眼空空然，滴着血泪，似诉着万般不堪的苦言。

她在月下迎着风漫着步，光影中没有与她一般无二的影子跟随，她的指尖触向光，眼中泛着亮，有蝶停在她指上，像极了雕像。

我呆着，一时竟忘了要跑。她终看见了我，偏头朝我笑。

『小丫头，姐姐我有那么好看么？』

声音清灵如风，带着柔，带着媚，像是与所恋之人相见时，口中吐出的世间风花雪月。

我反应过来时，她不见了，蝶飞了，月光下没了影子，或者说本来就没有过影子。我这才想起扭头飞奔回家，路上鹅黄的路灯笼着豸蛾，我的耳边一直都是她勾魂摄魄的声音。

没缘由的，我竟无比确信那是真的。

关于她我没有同任何人说起过。毕竟说了也没人信。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就没再见到她。只是她如画笑靥与天籁之音常常在我脑中掠过。

我想忘掉她。

我那时的成绩还算不错，这是在父母棍棒下得出的成果。我受着父亲的踢踹和母亲的巴掌，我总认为活得像条丧家犬，后来我慢慢习惯了，习惯性机械性地活着，有时看到哪家孩子跳楼了，我会暗自骄傲，我的心理素质真的强。

但那次我的成绩跌出了班级前三，母亲将卷子撕碎了掷在我脸上，接着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我的脸皮已经练得很厚，我不疼，只有麻木与嗡嗡的耳鸣，我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鼻腔和嘴角流下，父亲朝着我的腹部狠踹了一脚，我滚到地上，液体不住地流，我一抹，其散出淡淡腥味，再往卷子的碎片上一擦，红得刺伤了我的眼。

我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默默地忍受，两眼模糊间，我却是看到了那晚月下绝美的女鬼。

我的瞳孔倏地缩小了。

她看着我在抽泣，瞳中的血泪没有尽头地流，她怨恨的目光投向我亲爱的父母，我害怕地缩缩身。

她又不见了。

我在父母的谩骂中回了屋，白色的墙纸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天花板刺得我眼痛。

他妈的。

妈的，你们以为我就不会骂人了么？

我不敢捶桌子砸东西，害怕这样会引来我父母又将我一顿毒打。我只能在心里默默来几句粗口，顺手从鱼缸中捞出来一条已经开始出现好看尾巴的小鱼苗。

但我把它的尾巴掐断了，扔进了水里。

我看见断尾的它失去了平衡，在水中跌跌撞撞，头朝下无力地摆着短鳍，血从它的伤口流出来，在水草间缠绕，大鱼被吸引了过来，它将它整个地吞进嘴里，从尾巴开始，可怜的猎物一点一点消失在大鱼口中。

我好笑地看着，我早已习惯。

我好快乐。

我猛地一回头，看见她站在我身后，还是那么漂亮滴着血泪，她的嘴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好好学。』

我觉得不可思议，我觉得愤怒无比，我想掐着她的脖子掐着所有逼着我学习的人的脖子就像掐断鱼的尾巴那样，我要质问他们，我为什么要好好学习，我为什么不要命了般地学你们还是不满意。

『阿习，你不要有怨言，你应该坚强起来。』

哦豁，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她又在我眼前消失了。像上次那样，只不过这次，她走得悲伤，她的指间没有蝶。

此后的好久好久，我都没再见到她。

只是那天，我站在二十四楼的天台上，这是我能找到的离我最近的高楼。

我抱着一线希望，我打通了母亲的电话。

『丫头片子你死哪去了你！家教布置的作业你写了吗！我们花这么多钱你不好好珍惜你净出去疯玩去，你浪啊！有本事你别回来！』

『妈，我在二十四楼的天台。』

我哽咽了。我明明连遭受那么大的屈辱与痛苦都不哭的。

母亲把电话挂断了。我觉得我那最大的希望没有了。

一线希望等于最大的希望。

我终究还是害怕了，烈烈的风声在我耳边尖叫，我退回到安全的位置。

突然，我的父母和一个浑身缠着烟火香的老女人来到了天台，我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专门搞封建迷信驱鬼的神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看见那个神婆念了几句什么手里一张泛黄符纸飘啊飘，一团火诡异地出现了，里面燃烧着那个女鬼。

『造孽呦！这哪里是什么恶鬼，这分明是那小女娃娃的姐姐！因为喜欢蝴蝶而被父母认为不好好学习，被逼得跳楼了！这不又回来看看吗，真是造孽呦——』

神婆尖声尖气地叨了几句，摇摇头，手里不停捻着一串佛珠。

哦，原来她是我的亲姐姐。怪不得，怪不得她的出现总是有好看的蝶。也怪不得。

我好像有印象了，我很小的时候我就见过她，她告诉我她叫阿学，我当时还纳闷为啥我们的名字如此怪异，原来都是出自同一父母。

我明白了，姐姐让我好好学习，是因为不好好学，就会被逼死。

姐姐阿学在火里煎熬，她好像没想过挣扎，就那么直愣愣站那看着我，火势那么凶猛且嚣张，似乎下一秒，她就会被烧成一撮灰，飘入滚滚的奈何水。

『畜牲！你死了都不放过我们！枉我们把你养这么大！』

『你看见了吗！你不好好学习，你就会跟你姐一样！被烧死！也没人给你弄坟墓！』

母亲疯了般朝姐姐喊，朝我喊，父亲在一旁红着眼睛狠命地拍打着脑壳。

我是真的害怕了。

我转头毫不犹豫地跃下了楼，我感到一丝快意，那是我从没体会到的自由的感觉。

姐姐阿学突然嘶吼着挣脱了火的束缚，跳下来抱住我。她的眼中留下两行清泪，在阳光下那么刺眼。

『我的儿——』

天台上，是母亲捶胸顿足的追悔莫及，是追也追不回来的肝肠寸断。

我知道她后悔了，但如果时间退回几秒前，我觉得我会依旧。

我和姐姐抱着彼此，她吻着我的眼，我们交换着来自人的温暖。

沐浴阳光，我们终于抛下执惘，团聚着欢欣着，一起奔向那梦中极乐的天堂。

母亲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取名阿学，一个取名阿习。顾名思义，是希望她们能够好好学习，将来不会给她丢脸。

可女儿们不争气，心理素质也差，先后跳楼抛了头颅洒了血，姐姐阿学还死了两次，当初还是阎王念她可怜，才准许她回到人间了了她的执念，结果她最后却又是重蹈了覆辙。

她们不懂珍惜生命，不懂人命危浅，不懂天下父母的可怜之心。

活该死得丢人又难看。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