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整天的课仍旧是昏昏沉沉地度过，回想起昨晚的经历不禁让简右右一阵恍惚。既已见过绚丽的色彩便更无法忍受当下黑白的世界，下课铃一响便向母亲打个电话告知自己将要晚回家了，抓起书包向那小店奔去。

　　“来啦。”娜迦弯了眉眼笑着，冲她招了招手。虽一路跑着而来，天色还是暗了下来。简右右满腔胆量在踏入小店后又泄下一大半，支支吾吾应了一声便不敢再说什么，轻轻走到娜迦身边站定。

　　店内依旧是冷冷清清，但哪怕朴素的几近暗淡的色彩仍让简右右眼前一亮，不禁贪婪地四下打量着：“店主，我什么时候…能有一盒颜料啊。”

　　娜迦回头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手边并不杂乱的颜料盒，门外一阵风铃响声，她面上神情才微微起了些变化：“不急，有客人来了。”

　　顺应她话语般，门口溜来阵阵风声，简右右想起前夜那些幽魂，下意识抖了一下。娜迦轻轻将手搭在简右右肩头，意在安慰，又转头注视着门口柔声道：“欢迎光临。借缘颜料铺。”

　　一位红衣女子闻声踏入门来，墨发于脑后高高扎起了个马尾，鼻梁挺立，英姿飒爽。引人注目的还有腰间一把单刀。从装束打扮来看，与当代完全不同。她走近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幽幽的寒意。想来不是活人，应与外面的幽魂无异。

　　她侧头看了看一边僵僵站立的简右右，冲娜迦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娜迦淡然开口解释：“这是我的学徒，简右右。”在这两位身着古风衣裳的女子身边，简右右反而感觉是自己现代的穿着有些格格不入了。她向那位红衣女子点了点头，示意友好。

　　那女子回了个礼，随即转头看向娜迦：“须在你这小店，寻个安身之处。”娜迦轻轻勾了个笑：“要你的情缘，来换。”那女子微微颔了颔首，在简右右眼前，便梦一般地展开了一场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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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浪荡江湖，潇洒自如放荡不羁的清风剑仙；

　　她，是朝廷命任，女扮男装纵横沙场的小将军。

　　偶然的一次，他应征入了伍，初至战场，不明就里；她却熟之甚极，如鱼得水。

　　她挥刀，他舞剑。本无交集的两人，却在她视察军队时偶然对上了眸子，一拍即合，对对缘分一事深以为意。两人相约桃园，在桃树下埋上几坛桃花酿。她一个大将军，领着小将士偷偷摸摸出来藏酒喝，那场面，也是喜人的很。

　　“喂，小家伙，你不会是女扮男装吧？”一日，她饮过了酒，凑上前去笑嘻嘻地打趣道。

　　“什么啊，论辈分，你还得喊我一声师叔呢。”他抬首瞪眼，不满地嘟囔着。那模样，也真如一个纯真的小姑娘无二。

　　“叫你师叔？不可能。”她痛饮一口，砸砸嘴。桃花酿味先甘后辛，顿时在口中漫溢而出。

　　她女扮男装，早已忘却了自己女子的身份。她俯首望他，朦胧的眼神和初入战场的无措，都令她念起过往的自己。心头一颤，便决心护好这“小姑娘”的纯真。

　　“来一口？”她将那坛花酿递去，他昂首，舒臂去接。两人眸子对在一起，一个豪放英气，一个骄傲不羁，酒香盈满整片桃园。

　　“虽未曾见过他，然我看着面善，心中就算还相疑，今日袛作还别重逢，也未尝不可。”当师傅担心她女子身份轻易暴露给外人会惹来杀身之祸而议问时，她就这样答复。

　　此后，她打猎，他跟随；她上场杀伐，他便坐在桃园中，紧抱一坛桃花酿，待她征战归来，卸下军甲仍为少年。只要在他面前，她便展露笑靨，共饮至醉。两人结义之情何等深厚，她甚至都忽视了杂草般细碎的其他情愫。

　　朝廷命书下来，封他作个小统领。她由衷地替他高兴，两人赴桃园共饮。

　　她像往常一样接他下马，他却沉默不语。她不解，两人便如此，无言了一炷香的时间。这次，是她在马下，昂首看着他。

　　他戴了一顶斗笠，叫人看不清神情。“小将军，你可愿同我，去我的江湖看看么。”他轻声道。

　　她眼前一亮。她又何尝不想。他的江湖，她多少也了解一些。她想去看看他的天地，看他舞剑，她来观赏。飞身上马，两骑绝尘，轻蹄快马扬长而去。

　　那个江湖真的很美。她逛着大街小巷杂货商贩的小铺子，品着镜湖之上农家渔船别有滋味的小酒，快活无比。她头一次笑得像个女子。他自始至终没怎么言语，她也不怪。清风剑仙在江湖上小有名气，慕名领教的人络绎不绝，她兴致起来了，便也与人过上两招。自此，江湖之人皆知清风剑仙身边，还有个红衣刀客。

　　她某日惊觉，那情愫肆意增长，几乎就要显露。但两人兄弟情义如此深厚，怎能让其毁了这共同拥有的一切？她说话变得小心翼翼了。两人还只是一味的相坐共饮，却再无昨日畅谈的欢愉。

　　他要仗剑天涯，她陪他打遍英雄豪杰；

　　他要平内报国，她一人独守边疆，血战沙场。

　　她不是温柔之人，却为他做尽了温柔之事。

　　听闻他回京遇上个姑娘，喜帖都送到营中，以兄弟贵宾之仪，邀她去吃喜宴。她不禁恍惚，她明白他的性子，自然也知了那姑娘的身姿。

　　那晚，她独自舞刀至夜深，一口咽下两人树下共埋的桃花酿，呛出些许泪闪。那酒劲极大，她不由得眼前朦胧，便呓语出声：

　　“那姑娘…定是眉如细柳，手若葇荑。”

　　那日回京，远远得看着了一回。果真是澄澈似水，细婉可人。连她都心下怜惜。

　　她也最后远远地看了他一回，他在宾客队伍中寻那一袭红衣，但她终未上前，上马回营，一路无言。

　　其实从当初，她便晓得两人是有缘无份。但那又如何，只要看着他，他快活，自己便也舒坦。

　　她陪你回乡怀暖，我就伴你纵横天涯。

　　还在那个桃园，她收到胡人大军准备进攻边境的情报，此时朝廷派兵已来不及，人数偏差太大，该如何抵抗？她揉着眉心，眼前浮现出他和那姑娘。他此刻，一定在笑吧。

　　她起身摔了酒坛，解下发髻，束起高辫；宽了裹胸布，洗去男子妆，只身夹马回营。

　　手下将领个个错愕，她心知今日之事上报朝廷，就是个死。但他还在南疆边上的小城中，南疆要塞，明日便要决一死战。她亮起眸子，手下将士与她共生死，皆信服于她。虽寡不敌众，但个个儿铁了心要以死报国。将独生子女，家中有父母的遣回去后，更是所剩不多。对胡人的万人之众似乎毫无胜算。

　　她没有召他回来统兵，以女子之身披挂了，夹马揣刀，率领精兵冲出大营。她十三岁上战场，两行清泪忍了十年，顺着面颊缓缓而下，她却嘴角勾笑。

　　我的军队，绝无孬种！

　　红袍已被浸湿，像被浆洗过无数次般的鲜亮。昔日欢笑的弟兄，仅剩不到百人。好在南疆依旧是守住了。

　　她笑了，笑着缓缓倒下。殷红视线中，他笑着，还是当年小男孩模样：“我么…可算你的红颜知己吧…”眼神逐渐迷离涣散，嘴角弧度，也终是僵硬了。

　　仅仅过了几日，朝廷策勋封赏，十年浴血奋战的赫赫战功，只刻在了薄薄文书上。她马革裹尸，下落不明。文书下来的那日，举国悲愤。曾是她手下将士的，自发披麻戴孝，面南长跪不起。

　　镜湖之上，是一座佛塔。内里和尚被人们尊念一声地仙菩萨。

　　她在塔顶坐着，神游远眺。一小和尚端了暖茶进来，又将桌上凉茶撤下。

　　“姑娘，你到底在望谁？”

　　“望一，有缘无分之人。”

　　“可你明知他不必候。”

　　她眼波流转，兀立成霜。你已战成归来，不再少年，我却独记你笑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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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面缓缓消散了，简右右怔怔地愣了半天，终于抽出思绪来才发觉自己眼中含了些许泪闪。娜迦轻轻向那女子伸出手去，那高挑身影便缓缓消散，一片青烟随她手指之处落在了一边的颜料盒里，填满了青碧色的一格。与此同时，简右右也恍惚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失而复得一般。

　　娜迦笑着望向简右右，变戏法般掏出了一盒丙烯颜料，是市面上卖的那种，正是青碧色。“你看，现在是不是能看见这种颜色了？”

　　简右右猛的发觉：“是不是每填满一格颜料，我就能恢复一种颜色？”

　　娜迦笑着点了点头：“是的。但缘这种东西，不可强求。只能等那些情人自愿来此，续了他们应有的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