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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顾我南衣

民国十七年,沪上法租界的梧桐叶总落得慢,霞飞路两侧洋楼林立,藏着各方势力的暗流。

凤知微化名做了书局里校对文稿的先生,一身灰布长衫,头发束得规整,眉眼清冷静默,旁人只当她是个清贫读书人,没人知晓她从前的身世浮沉。她每日埋首旧纸堆,避开军政两方的纠葛,只求在乱世里寻一处安稳角落。

顾南衣是忽然出现在书局门口的。

他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短打,身形挺拔,眼瞳清浅,看人时总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执拗。旁人都说他是租界里神秘的保镖,身手顶尖,寡言少语,只听一位神秘雇主的指令。可他日复一日守在书局对面的巷口,目光越过来往行人,牢牢落在靠窗伏案的凤知微身上。

最初凤知微只当是巧合。

直到有次地痞上门寻衅,想要讹诈书局老板的钱财,推搡间要扯碎凤知微手里的书稿,巷口的人影瞬间掠了过来。顾南衣出手极快,没有多余招式,三两下来人便狼狈逃窜。他站在散落的纸页之间,垂眸看着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别伤着。”

凤知微愣了许久,才认出这双眼睛。

前朝旧事恍若隔世,朝堂权谋、江山博弈早已随战火烟消云散,她以为所有人都散落在乱世各处,再无交集。她轻声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顾南衣指尖微蜷,没有说自己辗转大江南北,循着零碎踪迹找了她三年,只重复一句:“我要护着你。”

从前他活在自己一方狭小天地,不通人情世故,是凤知微一点点教他分辨喜怒,教他何为取舍。乱世更迭,旁人都在争权势、求自保,唯有顾南衣的执念从未变过。他不懂时局纷争,不懂租界里的明暗规则,他的世界从来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一个凤知微。

往后的日子,巷口总有他的身影。

凤知微去码头收书稿,他默默跟在身后,隔开心怀不轨的流民;深夜她在书局加班校稿,他便靠在墙根等,不打扰,不靠近,只替她留意着周遭动静。书局的伙计私下议论,说这位冷面男子像是她的影子,寸步不离。

凤知微偶尔会递给他一杯温热的粗茶,看着他沉默喝茶的模样,心头五味杂陈。她劝过他离开:“如今乱世漂泊,跟着我没有安稳,你大可寻一处地方过自己的日子。”

顾南衣放下茶碗,认真望着她:“顾南衣可以不是身手顶尖的护卫,可以没有落脚之处,但不能没有你。”

租界的风波很快波及到小小的书局。有派系盯上了书局暗中流转的进步文稿,深夜派人搜查,几个黑衣人破门而入时,顾南衣已经挡在了凤知微身前。夜色里拳脚交锋,他肩头挨了一记钝伤,却死死护住装着文稿的木箱,不肯退让半步。

风波平息后,凤知微替他处理伤口,看着肩头上渗血的伤口,指尖微微发颤。顾南衣反倒安抚她:“不疼,只要你没事。”

战火渐渐逼近上海,租界也不再是避风港。凤知微收到消息,必须连夜离开沪上,去往南方避难。收拾行李的那个黄昏,梧桐叶落满石阶,顾南衣静静站在门口,等候她的决定。

“前路凶险,你要不要……”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他打断:“去哪里,我都跟着。”

凤知微看着他清浅的眼眸,想起多年前那句“天水长青,顾我南衣”。江山易主,岁月翻覆,朝堂霸业皆成尘土,可这个少年跨越乱世烽烟,依旧守着最初的心意。

南下的轮船鸣响汽笛,甲板上风很大。凤知微倚着船舷看向江面,顾南衣站在她身侧,替她挡住呼啸的江风。乱世茫茫,没有盛世江山可供周旋,可只要身边有这一道执拗的身影,颠沛流离的路途,便也有了归处。

天地辽阔,世事浮沉,唯有顾南衣的心意,自始至终,只向着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