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年历六月,江湖武道走势严峻。长乐门门主,正道楷模季陵,被亲师弟打落长恨崖,后又被四方夹击,不堪冤枉,自戗。
其子——季清,下落不明。
长乐门,正派之首,其拥护者不可计数,一时衰落,上下逃逆。望山君君子微,亲手诛灭师兄,清剿魔道余孽,一时,风光无两。唯剩长乐门遗孤,奋起反抗,惨遭诛灭。
流言四起,皆言季陵是被君子微污蔑与魔教私通,却碍于君子微如日中天之权势,一时间,道路以目。
烟雨江南,长昼。
七月中旬,雨濛濛。
长街短巷,人家闭户,之余行人二三,留静。
路边一个过行的中年男子,带着孩子刚买到布匹,只身前往绣户,孩子转眼却又不见。
“阿裕!”男人皱眉,在某个巷口看见儿子蹲在一旁,孩子的面前是个破衣烂衫的乞丐,潦倒的样子配上一顶草帽,着实凄惨。
那躺在地上的人动了动,声音沙哑地开口:“大叔,你家孩子?带远点儿。”
男人招呼孩子,拍了拍他的背:“阿裕,别乱跑了……”男人皱着眉头,看着躺在地上的人。那人身形瘦削,声音虽然沙哑却带有一丝少年气。
“这位小兄弟,你在这儿干什么?”
“……躲仇家吧。”
男人摇头,看着挺年轻的小伙子,怎么就赌博呢?
“嗨,你也不容易嘛。”男人抱走孩子,不再理会。
那人嗤笑一声,也不知在笑自己还是笑男人的先入为主。
罢了,罢了。
季清惆怅地扶着墙,颤颤巍巍地站起,他的腿脚看起来行动不便,因为在长达半年的逃亡里,他的脚筋被追来的追兵直接挑断。
武功全废,还要提防一路的追杀。季清的胸腔瘀血,也无法停脚找处地方修整。
正当季清愁眉苦脸,思考逃亡路线时,却忽地天降细雨,打湿发丝。
“美人,何苦一人?”
谁?季清转头,一个男子撑伞而立,独步而来。来人一袭青衣,飘然若仙,腰间腰带上绣着金线云纹。腰间一把折扇,扇柄寒铁制成,泛着晕光。
“无家可归,身似浮萍。”季清淡淡地说道。
来人颇为惋惜地摇摇头。
“可惜了,想回家吗?”
“已无家人,家在何处?”
男子摇摇头:“不不不,或许,可以把鸠占鹊巢的家伙先打出去。家,自然就有了。”
季清嗤之以鼻:“可惜如今,鹊失双翼,有巢也飞不上去。”
“我给你搭个云梯。”
季清回头。
“晏阁主,何意?”
晏绥舟装作大吃一惊:“哎呀,居然知道我是谁。”
季清冷笑:“莫要戏耍在下,晏阁主的'南欢'扇,去哪儿都带着。”
晏绥舟兀自微笑。
“你说说看,怎么个搭法儿?”季清道。
晏绥舟说:“你看现在,你爹死了,君子微上位,我唯恐天下不乱,总得来点儿乐子,总得搅和一下。比如,先从一点点做起,杀了君子微。”
季清看着他,这无疑是让自己得了好处。杀了君子微,也就报了仇。
“有条件。对吧?”
财富你不缺,权利你不缺,武功你也不缺。
“我什么都不缺。”
“唯有这世间情爱欢好我从未尝过,不如,你让我试试?”
季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在说笑?”
晏绥舟微微倾身,右手抽出南欢,直接挑起了他的下巴:“季小美人儿,我自认这身皮囊应该不会辱没你这张脸。再者说,你失去的和得到的相比,我觉得你不亏。”他随意地扫了几眼,季清一身破衣烂衫,蓬头垢面,也不知道晏绥舟怎么看出他是个美人儿的。
“你瞎?”季清道。
晏绥舟道:“你瞎。”
季清无言以对,晏绥舟将伞贴心地往季清那方移了移,冒似好心地说:“美人儿,你要再不想好答不答应,旁边的那些人可就等不及要杀你领赏了。”
季清两眼瞬间凌厉,他转头望向东南方的街口,几个忘生门徒打扮的弟子正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窥饲两眼。
忘生门,元朝最大的暗杀赏金宗门。
晏绥舟见季清思考时眉毛紧皱,收了扇子好声好气地说:“美人儿,跟了我又不亏待你,况且,你不想报仇吗?”
闻言,季清咬牙。“我怎么记得,家父就是因为与你'勾结',才惨遭奸人所害呢?”
晏绥舟颇感无趣:“美人儿,你想想看,我有必要和我已故的老丈人勾结吗?”
季清冷然:“管好你的嘴。”
晏绥舟叹息一声:“小美人儿,乖一点儿,有些事情啊,说是说不清的。你只需要想想,
季清垂眸:“你要什么?”
晏绥舟道:“我说过,只是你。”
季清道:“若是晏阁主只想和我在床上滚一遭,就免了。 哪天你腻了,弃我如敝履,岂不是可笑?”
晏绥舟不赞同道:“你若是这样想,未必太肤浅,我看着像那种始乱终弃的人吗?”
“再者,你没有自信?就你这张脸,难不成没有信心把我勾住?”
“那确没有。我要是在我这脸上划一刀,晏阁主还会这样?”
晏绥舟说:“美人儿,我要是只图你的身子,我会千里迢迢从越州跑来这苏州?这附近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可不少,我上赶着来送死?”
“谁知道呢。”
“我全身武功被废,你要是图的这个'内在',你估计要失望了。”季清淡淡地看了一眼越聚越多的杀手,撑着断墙,精疲力尽地靠在墙上。
“为什么会觉得我贪的是这个?”
季清没回答。
“为什么不答应?”
“不屑与你为伍?”季清心中自嘲,什么不屑。不屑与“邪魔外道”“奸人“为伍?那道貌岸然的,骨子里怕是比任何奸佞更可怖。
晏绥舟道:“不如赌一把?”
季清这次没怎么犹豫。
“赌一把。赌注呢?”
“这飞乐门之主的位置,”晏绥舟顿了一下,“和七情阁阁主夫人的名头?”
季清轻笑:“听着不错。”
“何止不错。”
确实。七情阁疆域覆盖整个苏州,东至安旭,西抵苏渠,南至南海,北达塞外。经济来源密切,势力可至朝堂。
晏绥舟道:“那些东西怎么办?”
东西?季清看向那方越靠越近的人群。人越聚越多了,而且不止忘生门的人。
消息传的真快。
季清:“跑吗?”
晏绥舟:“跑什么?打回去。”
季清眯眼:“一个不留吗?”
“不然?留他们回去给君子微报信来我七情阁喝喜酒?”晏绥舟嘴角上扬。
季清无语。
“要打快打。”
晏绥舟唇角勾起,他直接横抱起季清:“抓稳了。”
季清一惊,再回过神来已经被晏绥舟抱在了怀中,身形急驰而过,周围风景一瞬间被放慢许多倍,季清不由得紧张地抓住晏绥舟的衣领。
风划过季清的脸,凛冽而又急促,刮的脸颊生疼,只能把头埋在晏绥舟的怀里,耳边传来一阵碰撞的声音,一群人的呜咽声此起彼伏,季清皱了皱眉头。
他靠在晏绥舟的胸膛上,听得见那人的心跳和来自他的胸腔里的低沉的颤动。他感觉那人低低地笑了一下,随即发觉二人已经跃上了屋顶。
人呢?
季清趁着空隙往下方望去,却见一干人已经尽数倒地,正躺在地上无助地呻吟,那些人的相同点在于,眉心处都有一个明显的红点,正是江湖中最为明显的七情阁阁主晏绥舟的标志——南欢的邪毒。
季清微眯双眼,就知道晏绥舟的意思,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季清是被晏绥舟带走的。一时间季清的心里越发的难受,他爹本来是被诬陷,可现在,他是把诬陷变成了现实。
晏绥舟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无所谓地道:“都一样,你爹不管是被诬陷还是确有此事,到最后还是落了个形神俱灭,他们说你爹勾结外道,不如就真堕了这人间,凭他人去说。毕竟,这样也不辜负你爹的'期望'。”
哈。季清心里冷笑。
也是。
他们说我为魔,我便为魔。
世间纵有清白几何,凭人去说,也只落个,污名掩忠骨。
“那扇子,挺好。”季清随口道。
晏绥舟道:“嗯?你说南欢?”
南欢扇,七情阁阁主晏绥舟从未离身的一把暗器,平日里看得像是一把普通扇子,吟诗作画的文人墨客必备的随身,可在打斗之中,却可以展开做武器,毒粉、银针……尽在其中。
“你若是感兴趣,拿去看就是。”
季清只当他在开玩笑,毕竟出门在外,总要有些别人不知道的,以防万一,贸然给他,不就像是把弱点暴露给他人?
“不用,我只是问问……接下来去哪儿?”季清道。
晏绥舟看向前方:“自然,是回越州,不过,去之前……”晏绥舟将目光移到了季清的脚踝处。
“要先把你的脚治好。”
季清摇头:“晏阁主,不用费心了。我这筋被挑断,要想接上,恐怕难。”
晏绥舟没说话,带着季清下了地,此刻二人身处地界,乃是“穗城”。
夜幕降临,风声呼啸,卷起的尘埃飞扬跋扈,随即落下归于尘土,
四季如春,贸易王城。
“这是……”
“穗城。”晏绥舟回答。
季清皱眉:“带我来这儿干嘛?你想让青月楼治我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