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一步步深入军营,风里彻底褪去了初秋残留的暖意,多了几分清冽干爽。
道路两旁的白杨树叶片渐渐泛黄,风一吹,金黄的落叶簌簌飘落,铺满整条营区道路。训练场上依旧口号铿锵、步履整齐,可萧瑟秋意漫入每一处角落,无形之中,让人心底多了一层淡淡的沉静。
联合演习落幕已有三日,营区彻底回归规律日常。
没有突发战备,没有高强度对抗演习,全队回归基础战术巩固、体能常态化训练,日子平淡规整,日复一日,安稳又踏实。
经过连日休养,汤小米膝盖旧伤好转大半,每日按时敷药养护,再加上母亲时时刻刻叮嘱保暖、避开剧烈陡坡训练,伤痛基本不再影响日常训练与执勤。
经历过上次母女谈心,她彻底放下了心底给自己强加的压力,不再一味硬撑逞强,训练全力以赴,休整坦然放松,状态愈发从容沉稳。
清晨常规体能训练结束,全员原地休整补水。
队员们三三两两靠在树下休息,闲聊日常。
夏夏和邓业照旧小吵小闹,斗嘴过后又默契分享一瓶水,欢喜冤家的模样从来没变;林木子调试无人机设备,复盘近期航拍侦查画面;姚池安静整理全队训练台账,细心稳妥;栋栋拐缠着典宁比拼臂力,热闹十足。
唯有汤小米站在落叶树下,望着远处通往烈士陵园的方向,静静出神。
左轮一眼便捕捉到她低落的神情,缓步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方,低声开口:

“快到日子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击心底。
汤小米转头看向他,轻轻点头,眼底泛起一层浅淡的怅然:

“还有一周,就是大风牺牲两周年的忌日。”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之间,那个盛夏的爆炸事故,已经过去整整两年。
两年来,他们从不敢忘记,也从不会忘记。平日里刻意不去触碰伤感的回忆,把思念藏在训练和任务里,可临近忌日,心底的牵挂与难过,还是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今年我们可以办一场小型纪念仪式,不用大肆举行,全队安安静静,陪着她坐一会儿就好。”
左轮语气平静,没有多余煽情的话语,却懂她所有无声的念想。
汤小米正欲开口,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米蓝缓步走来,身上穿着制式常服,手里拿着一份纸质日程表,显然早已算好了日期。
她走到两人身边,目光温和,直接开口,免去了汤小米难以言说的纠结:

“我已经和凌云指导员商量过了,大风忌日当天,下午全队暂停训练与执勤,不安排任何任务,留出完整半天时间。我们不搞隆重盛大的仪式,只在营区初心广场,举办一场安静的追思会,之后再一同前往墓园祭拜。”
其实早在半个月前,米蓝就悄悄记下了这个日子。
她深知这群孩子心里永远跨不过这道坎,也明白汤小米每到这段时间,情绪总会不自觉低落。身为旅长,她体谅全队的心意;身为母亲,她更心疼女儿藏在心底的难过。
汤小米看向母亲,眼底泛起暖意:

“妈,谢谢你一直记着。”

“我和你们一样,从来没有忘记过她。”
米蓝抬手,轻轻拂去女儿肩头落下的黄叶,语气温柔动容:

“大风是赤鹰永远的战士,是你们最好的战友,也是我一直心疼的孩子。该有的念想,我们都要有。”
母女二人心意相通,无需过多言语,彼此都懂对方心底的思念。
休息哨声响起,全员重新集合,开始上午的战术队形训练。
今日训练科目是小队协同掩护撤退,模拟战场人员受伤、紧急撤离险境的实景科目,恰好和当年大风掩护队友撤离的战场场景高度重合。
训练全程,所有人都格外认真,神情肃穆,少了平日里训练的轻松感。
汤小米带队指挥,全程冷静沉稳,下达每一条指令都稳妥细致;左轮全程负责后方断后掩护,和汤小米配合无缝衔接;全队进退同步,队形丝毫不乱,每一个掩护动作,都做得无比标准。
训练间隙短暂休息,夏夏忍不住红了眼眶,低声说道:

“每次练这个科目,我都会想起大风。当年就是她主动留下来断后,让我们所有人安全撤离,自己却留在了危险最中心。”
一句话,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风卷着落叶飘过训练场,寂静无声。
凌云指导员看着情绪低落的队员们,没有刻意制止伤感,只是轻声安抚:

“我知道大家心里难过,思念从来不是过错。我们铭记她,怀念她,不是沉溺悲伤,而是永远记住她舍己为人的担当。往后每一次掩护队友、每一次坚守岗位,都是在传承她的精神。”
训练结束后,米蓝单独留下汤小米,母女二人漫步在秋日林荫道上,提前敲定追思会细节。

“追思会现场,我已经让人准备好大风生前的训练照片、入伍初心卡片,还有这两年全队的成长记录。不用发言致辞,不用刻意强忍情绪,你们想说什么,就慢慢说给她听。”
米蓝细致安排好所有事宜,尽可能顾及每一个人的情绪:

“另外,我联系了大风的父母,忌日当天,两位老人会来到营区,和你们一起看看大风曾经生活、训练过的地方。”
得知大风父母会前来,汤小米先是一愣,随即心底泛起酸涩,又多了一份心疼。
两年时间,两位老人承受着丧女之痛,却依旧懂事体贴,从来没有来过军营打扰大家,只是默默思念着自己的女儿。

“到时候我会陪着你,陪着全队一起接待叔叔阿姨。”
米蓝轻轻握住女儿的手,给予她安稳的力量:

“我们一起陪着大风,陪着她的家人。”
一路同行,落叶铺满脚下小路,母女并肩而行,暖意驱散秋日寒凉。
回到宿舍,汤小米独自坐在窗边,翻出自己珍藏的旧相册。
里面存着新兵连时期和大风的合照:两人一起叠被子、一起跑完越野互相搀扶、一起坐在食堂吃饭,照片里的马大风笑容腼腆,干净又纯粹。
指尖轻轻摩挲照片,汤小米轻声呢喃:

“大风,很快就到你的忌日了,我们所有人都很想你。我们都有好好训练,好好坚守岗位,从来没有辜负你当初的付出。”
房门被轻轻叩响,左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束风干的野雏菊,正是马大风生前最爱的花。

“提前准备的,追思会和扫墓都能用。”
他将花束递过来,神色清冷却真诚:

“我知道你最近心绪不宁,不用独自憋着,大家都在。”
他向来不善言辞,却总能在她独自难过的时候,恰到好处出现,默默分担她所有的情绪。
汤小米接过花束,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花香,心底的沉闷散去大半,真诚道谢:

“谢谢你,左轮。”

“不必客气。”
夜色慢慢降临,秋日夜晚寒意渐浓。
汤小米合上相册,看向窗外点点营灯,心绪渐渐平复。
难过不必隐藏,思念不必压抑。
一周之后,他们会以最温柔、最安静的方式,好好送别,好好怀念,好好告诉那位永远留在盛夏的战友:山河无恙,战友安好,我们从未忘记,永远铭记于心。
秋意深沉,思念绵长,戎装不改,初心依旧。
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候忌日到来,怀揣着最真挚的心意,奔赴一场迟来的、温柔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