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军区的风褪去盛夏裹挟的燥热,漫过赤鹰特战大队成片的白杨树,枝叶摩挲,和训练场上此起彼伏的口号揉在一起,成了军营恒定不变的底色。
距离那场化工厂大巴劫持任务,已经整整两年。
两年的时光磨去了少年人一身莽撞棱角,却没能抹平所有人心底一处柔软的伤疤——马大风永远留在了那个火光冲天的午后,留在了这片他们一同挥洒汗水的山谷。营里的每一个人,都带着对她的惦念,日复一日守在岗位上,不曾有半分懈怠。
如今的汤小米,再也不是当年翻墙逃家、处处顶撞长官的叛逆新兵。一身迷彩作训服衬得身姿挺拔利落,短发干净清爽,眼底褪去了从前跳脱的顽劣,沉淀下独属于特战分队长的沉稳。
她现在全权负责女兵新兵野外战术特训,对待新兵耐心细致,全然不见当年的桀骜,只因每次看见这群朝气蓬勃的小姑娘,总会想起曾经笨拙却永远不肯认输的马大风。
清晨六点,晨雾还笼罩整片训练场,汤小米已经带队站好队列。

“全体都有,三公里越野,调整呼吸,匀速前进,出发!”
清亮的指令落下,整齐的脚步声踏碎晨间寂静。汤小米跟在队伍侧方匀速跑动,目光时刻留意体能偏弱的新兵,有人脚步发沉、脸色发白,她便放缓步伐轻声安抚,没有严苛的训斥,只有温柔的指引。
跑完越野,队伍原地休整,新兵们弯腰大口喘气,汗水浸透迷彩领口。汤小米抬手擦去额角汗珠,视线不由自主飘向远处连绵山谷,那是两年前马大风牺牲的地方,心口瞬间泛起一阵酸涩。

“又在想大风?”
清冷克制的男声自身侧响起,左轮缓步走到她身旁。两年过去,他依旧是那副内敛寡言的模样,升任赤鹰小队副队长,常年和汤小米搭档带队训练、执行勤务,二人之间早已形成无需言语的默契。他从来不会说花哨的安慰话,却总能第一时间捕捉到汤小米低落的情绪。
汤小米轻轻颔首,眼底浮起淡淡的怅然:

“每次带新兵训练,总会想起我们刚进赤鹰的日子。那时候大风永远跑在队伍最后,却从来不会掉队,训练结束还会默默给所有人递上凉白开。”
左轮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方山谷,眉眼染上一层惋惜:

“她的勇气和纯粹,我们所有人都记在心里,如今我们坚守在这里,就是替她走完没来得及走完的军旅路。”
两人并肩静立片刻,远处传来平缓温和的脚步声。
米蓝一身制式军官常服,身姿从容温婉,全然没有从前紧绷凌厉的指挥官气场。经历过生死任务,见证过战士别离,又看着女儿一步步成长,她早已放下严苛紧绷的外壳,满心都是柔软与通透。母女二人两年来相处和睦,彼此体恤牵挂,从来没有争执隔阂。
米蓝一眼便瞧出汤小米情绪低沉,快步走到女儿身边,抬手轻柔抚平她被秋风吹乱的衣领,指尖轻轻碰了碰汤小米膝盖,语气满是真切的心疼:

“大清早顶着冷风带队拉练,旧伤有没有隐隐作痛?出门前怎么不把护膝带上。”
一句细碎的关心,瞬间抚平了汤小米心底的伤感,她抬眼望向母亲,眼底漾开暖意,笑着摇头:

“没事妈,这点寒风扛得住,方才只是忽然想起大风了。”
提及马大风,米蓝眼底也漫开一层沉痛,她轻轻拍了拍汤小米的后背,声音温和舒缓:

“我昨天还翻到大风当初入队的档案,那孩子踏实善良,从来不给任何人添麻烦。过几日休假,我们约上木子、夏夏他们,一起去墓园看看她,带一束她最喜欢的野雏菊。”

“好。”
汤小米应声点头,有母亲陪着分担这份思念,心底的酸涩也淡去大半。
不远处,几道熟悉的身影结伴走来。
林木子手里抱着一台便携侦察无人机,栋栋拐跟在她身侧,手里提着两大瓶温水;夏夏和邓业并肩打闹,依旧是队内欢喜冤家的模样;姚池安静跟在二人身后,手里抱着整理好的训练台账;典宁走在最后,沉稳内敛,目光扫过训练场,朝二人挥手示意。

“小米,左轮!”
林木子率先快步上前,眼底带着温柔的怀念,

“方才和栋栋拐说起新兵战术演练,一下子就想起当年我们几个跟着大风一起练潜伏的日子。”
栋栋拐在一旁搭话,往日爱开玩笑的性子收敛几分:

“前两天我和老谢、土豆通电话,他俩的军旅饭店生意红火,还说等着我们这群老战友抽空过去聚聚,特意留了一间包厢,墙上挂满咱们当年新兵连的合照。”
夏夏凑上前,挽住汤小米的胳膊,语气轻快冲淡几分伤感:

“等忙完这周的新兵考核,咱们全队约着去老谢的饭店吃饭,好好聊聊,也算排解排解心里的念想。凌云指导员说她也一起去,还会带上铁龙旅长。”
话音刚落,凌云指导员陪着铁龙旅长缓步走来。
凌云依旧温柔细致,时刻记挂队里每一位战士的情绪;铁龙旅长面容威严,看向这群亲手带出来的兵时,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温和。
铁龙旅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缓缓开口:

“我清楚,大风的事,你们每个人心里都放不下。但军人的牺牲从不是终点,她身上舍己为民的初心,该由你们一代代传递下去。接下来下周有山区维稳联合演习,赤鹰小队全员出动,拿出你们最好的状态,不负这身军装,也不负逝去的战友。”
所有人挺直脊背,齐声应答:

“是,旅长!”
米蓝站在汤小米身侧,侧头看向女儿,眼底满是骄傲与期许。汤小米察觉到母亲的目光,转头相视,母女二人无声一笑,无需多言,彼此的牵挂与支撑尽在眼底。
凌云指导员走上前,轻声宽慰众人:

“不必长久沉浸在悲伤里,好好训练、坚守岗位,便是对大风最好的告慰。童华班长上周还给我寄了消息,他退役之后回了老家,开了一家公益书屋,时常和我打听咱们赤鹰小队的近况。”
姚池轻轻开口:

“等演习结束,我们抽空拍一张全队合照,下次扫墓带给大风看看,告诉她,我们所有人都好好的。”
日光渐渐爬升,晨雾彻底散去,训练场的口号声再度铿锵响起。汤小米望向身旁并肩而立的左轮,望向围在身边的一众战友,又看向身侧温柔守护自己的母亲。
纵然心底藏着失去挚友的遗憾,可身边有至亲相伴,有同生共死的战友同行,前路漫漫,自有戎装与初心相伴。
秋风卷动远处的五星红旗,烈烈迎风。
他们的故事还在军营里继续,马大风的精神,也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代代相传,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