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差点又顺嘴秃噜出“老登”,赶紧咬住舌尖,眼睛滴溜溜一转,瞥见甄宓似笑非笑的神情,知道瞒不过,索性皱了皱鼻子,做了个鬼脸。
甄宓就着她的手吃了那颗荔枝,清甜滋味在口中化开,她点了点头:“果然鲜甜。”又拿帕子擦了擦手,才轻声道,“世子政务繁忙,能记得赏赐东西,已是心意。葡萄难得,也是他的体恤。”
“体恤什么呀。”郭照撇撇嘴,自己又捏了一颗吃,“他那是自顾自!我跟你说,甄姐姐,他那人就那样,觉得自己喜欢的,别人也该喜欢;自己觉得对的,别人就该遵从。霸道得很!”
她说着,想起什么,凑近甄宓,压低声音,桃花眼里闪着狡黠又忿忿的光:“就前儿,他还跟我抱怨,说姐姐你……呃,说你性子太静了,整日里不是看书就是绣花,无趣得很。我当时就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说着,还夸张地向上翻了翻眼睛,那灵动鲜活的模样,让甄宓忍不住莞尔。
“哦?你如何想的?”甄宓顺着她问,语气里带着纵容。
“我能怎么想?我都快气死了!”郭照坐直身子,声音也忘了压低,“姐姐你多好啊!又温柔,又贤惠,把府里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还给他生了那么……呃,生了孩子(她咽下‘小登’二字)。他曹子桓简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他还想怎么样?难道要姐姐你也像我这样,整天叽叽喳喳、上房揭瓦,他才觉得有趣?”
她越说越替甄宓不平,脸颊微微鼓起,那对梨涡便藏了起来,只剩下一脸娇憨的怒气,看在人眼里,却比任何刻板的“端庄”都要生动千万倍。
甄宓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郭照因激动而更显艳光灼灼的脸上。是啊,曹丕或许觉得她无趣。他需要的,或许从来不是一个能持家、能生养、能与他举案齐眉的“贤妻”,而是一个能点燃他沉闷心绪、能让他感受到鲜活生命力的存在。
就像眼前的照妹妹。她像一团火,像一泓最清亮跃动的泉,像……像这盛夏枝头最饱满甜润的荔枝,剥开那层保护自己的、略带粗粝的壳,内里是毫无保留的莹润与甘美,直白、热烈、诱人。
她这样笑着、闹着、抱怨着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那光芒并非刻意为之,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生命活力,耀眼夺目,让人移不开眼。
曹丕在街上那惊鸿一瞥,看见的恐怕就是这样的笑容吧?梨涡深深,桃花眼弯弯,纯然欢喜,毫无防备,像一颗突然滚入尘世的明珠,瞬间照亮了他被权谋、猜忌和野心浸透的晦暗世界。所以他毫不犹豫,用最霸道的方式,将这光芒掳掠至自己的领地。
可他大概永远不明白,有些光芒,是关不住的。有些甜美的内核,只会对真正懂得珍惜的人展露。
“照妹妹,”甄宓伸手,轻轻拂开郭照颊边一缕调皮的发丝,指尖触到那荔枝肉般滑腻微凉的肌肤,语气温柔而认真,“不必为我抱不平。人各有志,亦各有所求。他求他的,我守我的,并无冲突。倒是你……”
她顿了顿,看着郭照清澈见底的眼眸:“你这性子,在这府里,终究是……要更小心些。世子他,或许正是喜爱你这鲜活模样,但君心难测,有些话,私下与我说说便罢,万不可传到外人耳中。”
郭照听着甄宓温软的叮咛,心中那股为她不值的火气渐渐平息,化作一股暖流。她知道甄姐姐是为她好。她反手握住甄宓的手,摇了摇:“我知道啦,甄姐姐。我也就跟你说说。在别人面前,我还是很‘端庄’的!”她故意板起脸,挺直腰背,做出严肃表情,可那滴溜溜乱转的眼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却暴露了她的促狭。
甄宓又被她逗笑,正要说什么,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孩童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足音。
郭照耳朵尖,立刻听出来了,脸上的笑意敛了敛,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一瞬,随即又振作起来,只是往甄宓身边靠得更近了些,像是小动物找到了依靠。
门帘被轻轻打起。先走进来的是曹丕。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形挺拔,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惯有的沉郁与一丝未散的疲色。目光扫过花厅,在甄宓脸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随即便落在郭照身上。
郭照立刻起身,规规矩矩地福了福:“世子。”声音不高不低,礼数周全,只是脸上那鲜活灵动的神采瞬间收束,变成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距离感的柔顺,连那对惹眼的梨涡,也悄然隐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