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之恒把体温计从宋斯年苍白的唇间取出时,窗外的玉兰花正在坠落。36.7℃,这个数字让他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却在瞥见少年锁骨处结痂的齿痕时再度揪紧——那是三天前躁狂发作时宋斯年自己咬的。
"今天想穿哪件?"他拉开防撞软包包裹的衣柜,五件同款雾蓝色睡衣整齐悬挂。自从发现宋斯年在意识模糊时会扯坏扣子吞咽,所有衣物都换成了魔术贴款式。
蜷在记忆棉床垫里的少年动了动睫毛,手腕上的防抓挠手套与床栏软绳摩擦出细响。赵之恒立刻捕捉到这个信号,单膝跪地将药盒举到与他视线平齐的位置:"白色是稳定剂,绿色是助眠的,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宋斯年突然剧烈颤抖,未愈的腕骨撞在防撞墙上发出闷响。赵之恒迅速扣住他的后颈,薄荷气息喷在少年耳畔:"吸气,数我的睫毛。"这是他们独创的着陆技术——当现实化作潮水淹没口鼻时,总要抓住什么具体的锚点。
晨光在十八根睫毛上流转到第七遍时,怀中绷紧的身体终于松弛。赵之恒用鼻尖蹭开少年被冷汗浸湿的额发,露出那个月牙形旧疤。十年前在中学心理咨询室初见时,这道伤疤还在渗血,十四岁的宋斯年攥着破碎的玻璃镇纸说:"他们说我是垃圾,他们都不要我,都不爱我”
此刻床头柜上的海浪白噪音机仍在嗡鸣,赵之恒的拇指抚过那道凸起的疤痕,突然被冰凉的手指握住。宋斯年正仰头看他,瞳孔像暴风雨后的海面,还浮着未散的水雾,却已经能映出他的轮廓。
"沙盘..."少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想摆沙盘。"
心理治疗室的门锁发出六道机械转动的声响,这是宋斯年出院后第一次主动要求治疗。赵之恒按着操作手册将沙具架调成45度角——所有锐角都被提前包裹上硅胶套,连沙粒都筛去过细的颗粒。当宋斯年颤抖着将代表父亲的狼形玩偶埋进沙丘时,赵之恒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在无意识抠抓裤缝。
"停。"他轻轻包住那只手,变魔术般从口袋摸出个贝壳,"你昨天说想看荧光海,我托人从平潭捎来的。"贝壳内侧的磷光在暗室泛起微蓝,映得少年眼底星火明灭。这是本周第四次,他用即时的感官刺激阻断自残前兆。
深夜警报器突然尖啸时,赵之恒正在给防护网做每周检修。他冲进卧室看见宋斯年对着虚空撕咬自己的指甲,床头电子钟显示00:47——正是三个月前绑架发生的时刻。镇定剂推进静脉的瞬间,少年突然哀鸣着蜷成胎儿的姿势:"海水...好咸..."
赵之恒赤脚踩进早就备好的充气泳池,抱着浑身抽搐的爱人轻轻摇晃。恒温37℃的生理盐水漫过彼此相贴的胸膛,他哼起那首宋斯年母亲唯一教过他的闽南童谣。当怀里的呼吸终于平稳,他发现自己的白大褂口袋不知何时被塞进半块奶糖,糖纸上的小熊笑得歪歪扭扭——是昨天认知行为治疗时给的奖励。
晨雾被阳光刺破的刹那,宋斯年突然在赵之恒颈窝蹭了蹭。心理医生低头看去,少年正用完好那只手勾着他的听诊器,在心脏位置画圈:"之恒哥的心跳...比监护仪好听。"
海风穿过特意保留的窗缝,掀动墙上的潮汐时间表。赵之恒吻去少年眼睫上将落未落的咸涩,终于敢在记录本上写下:PTSD发作间隔延长72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