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西洲的声音不算小,房子不隔音,在屋里的师傅把她们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等她走后,他推开门,就着一条缝看到小徒弟仍旧在发呆,轻轻合上了门扉。
师源刚来故宫的时候,十六岁。从湖北孤身一人到北京上大学,她有篆刻的底子,文化学识修养都足够,耐得住性子。南派摹印的朋友给他推荐这个孩子的时候,他觉得就像是天上给他掉下来的一个完美传人。
从那时候开始,师源平时没课的时候就来故宫或者去师傅家里学习。假期回家待几天就回来,一心都扑在学习上。应了他就认真学,像块干涸的海绵充分吸收着水分。
谁不羡慕他有这么个优秀的徒弟啊?
一般五年才能读印学刻法,师源大学还没毕业就彻底出师了。那个时候,她有十九岁吗?
沈师傅知道师源没有父母是从山门上下来的,一贯淡定地像个几十岁的老头,沈师傅某些时候会产生一种在和同龄人交流的错觉。逐渐也就忘了,师源今年刚二十出头,她的同龄人大部分还在学校没出社会。
对于师源在外面做的事,沈师傅只知道一部分,其他的师源从来没提过,他也不问。但就是这一部分,直面了无数人在生死前最本质的卑劣后,她的心早就脱离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朝气。人生二十载,积攒的负能量却仍旧没压垮那颗心,只能说是道心坚定。
“师傅?”
师源推门进来看到师傅在发呆,“都听到了?”
“哦……”
听到就听到吧,师源没说什么,坐下继续做她手头上的事。她很忙的,每天都有事做,从来没有清闲过。
“源儿啊,你怎么想的?”
“等忙过这一阵子再说吧,我……好好想想。”
她不会想的,忙过这一阵子还有下一阵子,无穷无尽。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沈师傅并不想就这么放着她不管,但也没有很好的办法。
接下来的几天,就像是尹西洲说的,师源没有任何异常。顶多就是在闲暇时发发呆,但她从前休息的时候也经常对着院子里的花木发呆,所以算不上是不寻常的事。除了沈师傅,没人觉得她有什么心事。
眼看着孩子一天比一天消沉,人也瘦了一圈。沈师傅觉得指望她自己调节显然是没门的,为了这件事,他第一次主动找上了尹西洲。
“沈师傅?”尹西洲看了眼来电显示,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师源气疯了耳鸣又眼花,才会觉得是沈师傅给她打电话。“您有什么事儿吗?”
沈师傅自从存了尹西洲的手机号后,这事第一次拨通这个号码,“师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说到底这都得她自己做主吧,我又不能逼她干什么。”
“话是这么说……”他沉吟了一下,“你过来带她出去走走吧,我的意思是在城里玩玩,不是让你们出差。”
“哦……”沈师傅怎么可能高兴看到她们出差,尹西洲又不傻当然不会理解成那个意思。“您放心,其实我有点小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