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藏与秋冬（第八章）

深秋的寒意一日重过一日，连绵的阴雨天席卷整座城市，淅淅沥沥的冷雨敲打着病房的玻璃窗，清冷又萧瑟，像一场迟迟不肯落幕的告别。

孙佳媛的身体一日比一日衰弱，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大多时候都陷在沉沉的昏睡里。曾经灵动明亮的眼眸，如今总是蒙着一层淡淡的疲惫，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李冬旭推掉了所有工作，彻底扎根在病房里。他搬来了折叠床，日夜守着她，寸步不离。曾经整洁利落、一丝不苟的外科医生，眼下眼底常年带着青黑，下颌线冒出青涩的胡茬，周身褪去所有清冷疏离，只剩下化不开的疲惫与深情。

他学会了细致入微的照料，记得她所有的喜好。知道她怕冷，便时时刻刻帮她捂紧被角；知道她口干畏寒，会提前温好温水，一点点喂她喝下；怕雨声扰她安眠，会轻轻拉上窗帘，将外界所有萧瑟隔绝在外。

江浩偶尔会过来，默默送来生活用品和温热的饭菜，看着日渐憔悴的两人，从来不敢多言。他见过李冬旭意气风发、冷静自持的模样，从未见过他这般颓靡隐忍，把所有痛苦和恐惧都藏在心底，只把温柔留给日渐凋零的女孩。

林溪几乎日日都来探望，每次推开病房门，看见的都是安静相守的画面。李冬旭或低头替孙佳媛擦拭手心，或静静握着她的手发呆，眼神温柔又悲凉，可偏偏谁都无力逆转天命。

这天午后，雨势渐小，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病房。孙佳媛难得彻底清醒，精神也好了些许。她微微侧头，看着守在床边闭目小憩的男人，眼底漾开浅浅的温柔笑意。

三年追逐，无数个独自期盼的日夜，她梦寐以求的朝夕相守，终究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得以实现。

她轻轻动了动指尖，微弱的触感落在李冬旭的掌心。

男人瞬间惊醒，眼底的倦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紧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孙佳媛轻轻摇头，声音轻缓微弱：“我没事，就是想看看你。”

她定定地望着他，把他眉眼轮廓深深烙印在心底。她怕时间太短，怕自己记性太差，怕离开之后，再也记不住她爱了一辈子的人。

“冬旭哥，”她缓缓开口，气息微微不稳，“我好像……撑不住太久了。”

没有哭闹，没有不甘，只有坦然的温柔。

李冬旭心脏骤然剧痛，喉间死死哽住，眼眶瞬间泛红。他伸手轻轻抚摸她苍白的脸颊，声音压抑着颤抖，却依旧温柔安抚：“别瞎说，好好养病，我们还有很久很久。”

他不敢说真话，不敢承认所有医疗手段早已无效，不敢承认他拼尽毕生所学，依旧留不住他的玫瑰。

孙佳媛浅浅一笑，眼底泛着细碎的水光：“我知道的，我自己的身体，我最清楚。”

她抬手，费力地攥住他的手指，一字一句，轻柔又郑重：“我不遗憾遇见你，唯一的遗憾，是没能陪你久一点，没能好好爱你一场。”

没能熬过秋冬，没能等到春天，没能和他拥有一场平平淡淡的朝夕。

李冬旭俯身，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动作轻柔得不敢用力，滚烫的泪水无声落在她的发间。他驰骋手术台数年，救死扶伤无数，可在命运面前，终究渺小又无力。

窗外秋风萧瑟，落雨微凉，秋冬的寒意浸透万物。

病房里的温情温柔短暂又易碎，他终于接住了奔赴他三年的爱意，可那朵独属于他的红玫瑰，已然耗尽了所有生机，即将永远凋零在这个深秋，葬在漫漫寒冬，再也不会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