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未破晓,城门刚开一线,车马便已整装齐备。顾青裴一身简素官袍,不带多余随从,只携几名心腹差役,悄无声息离了京城,南下江南赈灾。临行前夜,他本想遣人往将军府递一句别语,指尖悬在信纸之上良久,终究落笔成空,一字未写。
他怕一纸书信,无端惹人闲话,更怕自己寥寥数语,扰了原炀的心绪,坏了他安稳前程。不如无声离去,彼此清净,各自安好。
一路车马颠簸,越往南行,山水愈秀,草木愈盛,离京城却愈来愈远,离那人也愈来愈远。江南水汽氤氲,烟雨连绵,放眼皆是温柔水乡,可顾青裴眼底半分风光也瞧不见,心头始终悬着北地皇城那一抹清冷绝色。
赈灾事务繁重如山,白日里他奔波河堤村落,核查粮款,安抚灾民,惩治贪墨小吏,事事亲力亲为,不敢有半分懈怠。地方官员见他性子冷峻、手段利落,皆不敢轻易糊弄,灾区秩序渐渐安稳下来,百姓交口称赞,人人都道御史大人心怀苍生,清正无私。
可每到夜深人静,孤灯一盏,客舍清冷,思念便如江南潮水,层层叠叠涌上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顾青裴常会独自凭栏而立,望着天边一轮残月,遥遥向北望去。夜色沉沉,千里相隔,看不见皇城宫墙,更看不见心心念念之人。
他时常恍惚出神,想起那日雨夜长街,原炀立在雨中,眉目清冷,一身寂然,那句疏离客套的保重,犹在耳畔回响。明明近在咫尺,却终究不敢多言一句,不敢多看一眼。如今千里相隔,反倒更能看清自己心底,那份深情早已入骨,戒不掉,忘不却,躲不开。
京城之内,朝堂依旧风起云涌。顾青裴远在江南,无人居中制衡,先前被压下去的一众佞臣再度抬头,暗中勾结,又开始处处针对原炀。有人故意克扣军营粮草,有人暗中散播谣言,说原炀恃宠而骄,私蓄兵马,图谋不轨。
将军府内,原炀一身白衣独坐院中,听着手下副将一一禀报朝堂刁难之事,面色平静无波,眼底却渐渐凉透。他并非不懂人心险恶,只是厌弃这般无休止的权谋倾轧。连日操劳军务,又接连应对各方暗算,连日心绪不宁,夜里常常难以安睡,不知不觉间,竟总会想起远在江南的那个人。
想起秋宴遥遥相望,想起雪夜递笛相送,想起回廊擦肩而过,想起雨夜一句保重。明明那人从不说半句逾矩之话,从不做半分越界之事,可原炀心底,偏偏清清楚楚知晓,那人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深情。
只是身份如高墙,世俗如深渊,谁都不敢先跨出一步。
城中旧友偶遇原炀,见他面色清减,眉宇含愁,忍不住低声劝慰,说顾大人远在江南,朝中无人护你,不如暂且避锋芒,少出头,保自身安稳。原炀闻言只是淡淡摇头,低声道:“我无妨,只愿江南水患早平,顾大人早日平安回京。”
一语落下,风过庭院,花落无声。旁人不懂他心底牵挂,只当是同僚惦念,唯有他自己知晓,这一句平安归来,藏了多少难言牵挂,藏了多少不敢言说的心意。
江南路遥,相思难寄。北地风寒,独自守候。一人在江南心系苍生,夜夜相思难眠;一人在皇城独扛风雨,日日静待归期。两心相望,两意相牵,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世俗礼教,隔着一生都不敢捅破的薄纱,唯有默默相思,各自煎熬,各自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