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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城闭·江湖烬第十七章 残雪埋骨泪成霜

——等你长大来嫁我

蜀地的风雪,一夜之间卷白了山头。

梁怀吉跪在雪地里,哭得肝肠寸断,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肉模糊的痛。他不知道赵徽柔已死,只觉得心头那点赖以生存的光,彻底灭了。

可那感觉太真了。

真得像是她亲手推开了他,真得像是她最后一声告别,都在喊着让他走。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风雪糊住了眉眼,看不清前路。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身上的素衣早已被雪打湿浸透,冻得他牙关打颤,却浑然不觉。

他疯了一样收拾行装,背上那把断弦旧琴,不顾身无分文,不顾前路茫茫,昼夜兼程,朝着汴京的方向狂奔。他要去见她,要亲口问一句,到底怎么了。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哪怕被侍卫乱刀砍死,他也认了。

这一路,山高水远,风雪交加。

饿了,便抓一把雪水充饥;冷了,便缩在背风处瑟瑟发抖。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踏在他破碎的心上。

沿途百姓看见他这副模样,都躲得远远的。谁也不知道,这个蓬头垢面、一身狼狈的江湖客,心里装着的,是整个大宋的痛。

足足走了七日,他才从那片深山,走到了蜀地与汴京交界的城镇。

这里已是腊月尽头,年味初显,街上挂起了红灯笼,家家户户贴起了春联。可这热闹,与他格格不入。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走在人群里,听见路人低声谈论:

“听说了吗?曹府那位庄懿夫人,薨了,皇家高规格下葬,连陛下都哭了。”

“唉,好端端的一位美人,怎么就走了呢?听说自大婚之后,便一病不起,真是苦命人。”

“谁不是呢?皇家女儿,身不由己啊……”

“庄懿夫人”四个字,像一把尖刀,直直插进梁怀吉的心脏。

他猛地站住,全身血液瞬间凝固,脸色惨白如纸,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说话的人,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连呼吸都停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徽柔怎么会薨?

她那么怕冷,那么怕疼,怎么舍得离开?

他冲上前,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说什么?庄懿夫人……她是谁?她怎么了?”

路人被他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就……就是曹府的夫人啊,大宋的……赵徽柔公主,她……她去世了,已经下葬多日了……”

“去世”“下葬”八个字,像八重锤,一下下砸在梁怀吉的头上。

他整个人僵住,瞳孔骤缩,连一丝生气都没了。

手里的短刃“当啷”落地,那把断弦旧琴也“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琴身裂开,碎成几片。

原来。

原来他这一路的牵挂,不过是笑话。

原来她所谓的“安好”,是早已化作一抔黄土。

原来她最后那点残存的气脉,那点微弱的光亮,是真的灭了。

他缓缓松手,人像被抽走了魂魄,直挺挺地倒下去,砸在雪地里。

雪花落在他脸上,融化成水,混着泪水一起滑落,冰凉刺骨。

可他哭不出来了。

心口像是被生生挖走一块,空得发疼,疼得他蜷缩在地上,浑身抽搐,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想起她在江南茶肆笑眼弯弯的样子;

想起她在别院捂他手时的温度;

想起她嫁衣鲜红,转身含泪的模样;

想起她最后握着断簪,望着北方的眼神。

原来那一刻,她便是在等他。

原来那一刻,她的心便已经死了。

原来他这一路狂奔,不过是去见一座坟。

风雪呼啸而过,将他彻底掩埋。

残雪覆盖了他的身影,也覆盖了他此生唯一的执念。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起来的。

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回那间简陋茅屋的。

回到屋里,他第一件事,便是从怀里取出那片被血染红的琴弦,轻轻抚摸。

琴音断了,人也没了。

从此,这世间再无赵徽柔,也再无梁怀吉的光。

他坐在断琴旁,从清晨坐到黄昏,又从黄昏坐到深夜。

窗外风雪不断,屋内炭火早已熄灭,冷得像一座冰窖。

他缓缓抬手,轻轻抚过空气,像是在抚摸她的脸。

轻声开口,声音轻得被风吹散:

“徽柔,我来晚了。

这一世,我没能护你周全。

这一世,我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你是不是在怪我?

怪我没有早点来,怪我没有不顾一切带你走,怪我……让你一个人,在那深宫里,等成了一座坟。”

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断琴上,碎成一片。

残雪埋骨,泪已成霜。

他守着她的坟,守着她的琴,守着这一生,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宫城已远,江湖路断。

赵徽柔的世界,只剩一抔黄土。

梁怀吉的余生,只剩无尽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