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三月,烟雨如丝,将临安城晕染成一幅浸了水墨的长卷。
秦淮河畔的画舫凌波,丝竹之声绕着水汽袅袅散开,岸边垂柳依依,拂过青石板路上往来的行人。这是人间最盛的温柔乡,却藏着世间最沉的悲欢。赵徽柔立在画舫的雕花窗棂旁,一身月白襦裙,外罩烟霞色纱衣,乌发仅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挽起,眉眼间是未脱的娇憨,又带着几分深宅大院养出的清冷疏离。
她是大宋最尊贵的公主,却偏生厌了皇宫里的繁文缛节,厌了那四方宫墙困住的岁岁年年。趁着父皇母后不察,她带着贴身侍女,乔装成寻常官家女子,一路南下,只为看一看这宫外的人间烟火。只是她不知,这一场出逃,遇见的不是自由,而是一生都挣不脱的情劫,是埋骨于心的相思烬。
雨丝打在窗上,晕开一片微凉。徽柔抬手推开木窗,清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拂动她鬓边的碎发。她望着河面上来往的乌篷船,眼底漾着好奇的光,指尖轻轻点着窗沿,低声呢喃:“原来宫外的雨,和宫里的,是不一样的。”
宫里的雨,总是带着冰冷的威严,落在琉璃瓦上,声声都是规矩;而这里的雨,软得像江南女子的语调,沾在衣上,只觉温柔。
就在这时,一阵清越的琴声自河畔的茶肆传来,如清泉击石,似寒梅落雪,带着淡淡的怅惘,穿透了漫天烟雨,直直撞进徽柔的心底。那琴声不似宫廷乐师的工整华丽,带着江湖的洒脱,又藏着难言的孤寂,声声句句,都像是在诉说一段无人懂的心事。
徽柔的心,莫名地被这琴声牵动,脚下不自觉地迈开,不顾侍女的阻拦,撑着一把油纸伞,走下画舫,循着琴声而去。
茶肆不大,临着河岸,陈设简朴,却干净雅致。堂内客人不多,琴声自靠窗的位置传来。徽柔缓步走近,抬眼望去,便看见了那个抚琴的男子。
他身着素色长衫,身姿清瘦挺拔,墨发用一根青布带束起,面容温润如玉,眉眼清隽,唇线浅淡,周身没有半分俗世的烟火气,倒像谪仙落尘,不染尘埃。他垂眸抚琴,长睫如蝶翼,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指尖在琴弦上轻拢慢捻,每一个动作都优雅至极,却又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落寞。
他便是梁怀吉。
本是书香门第之子,却因家族蒙冤,沦落江湖,以琴为生,四海漂泊,看尽世态炎凉,心早已如古井无波,只愿在这江湖之中,寻一隅安身,了此残生。他从未想过,会在这江南烟雨中,遇见一个如月光般皎洁的女子,从此,心湖起澜,万劫不复。
徽柔站在原地,看得失了神。
她在宫里见过无数俊朗的公子,皇室宗亲,文臣武将,个个仪表堂堂,却从没有一个人,能像眼前这个男子一般,仅凭一曲琴音,一个侧影,便让她心跳失序,让她觉得,这世间所有的温柔,都凝在了他的身上。
琴声渐歇,余音绕梁。
梁怀吉缓缓抬眼,目光越过茶肆里的水汽,恰好与徽柔的视线相撞。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烟雨停驻,丝竹无声,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他的眼眸清澈如溪,却藏着化不开的忧郁;她的眼眸明亮如星,带着不谙世事的纯净。一眼万年,不过如此。
梁怀吉微微一怔,指尖还停在琴弦上,琴弦轻颤,一如他此刻乱了节拍的心。他见过世间女子万千,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通透的眉眼,像是月光落进眼底,不染半分尘埃。
徽柔被他看得脸颊微红,慌忙垂下眼眸,手中的油纸伞微微倾斜,雨丝落在她的发间,凝成细小的水珠。她心跳如鼓,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侍女匆匆赶来,轻声唤道:“公主,我们该回去了。”
“公主”二字,轻如蚊蚋,却清晰地传入梁怀吉的耳中。
他眸中的温润,瞬间凝住,指尖猛地收紧,琴弦被拨得发出一声刺耳的断响。
公主。
原来她是金枝玉叶,是九重宫阙里的凤凰,而他,是罪臣之子,是漂泊江湖的蝼蚁。
这一眼相遇,便已注定,是咫尺天涯,是此生无缘。
烟雨更浓,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徽柔不知他心中惊涛骇浪,只觉他眼底的温柔忽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悲凉。她心头莫名一紧,想要上前说些什么,却被侍女半扶半拉着,转身离开了茶肆。
梁怀吉坐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那抹月白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烟雨深处,再也看不见。
他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中的古琴,指尖抚过断裂的琴弦,轻声低叹,声音轻得被烟雨吞没:“赵徽柔……梁怀吉,遇见你,是幸,亦是劫。”
江南的雨,还在下着,淋湿了琴身,也淋湿了一颗刚刚动了情,便已注定要破碎的心。
这一场烟雨江南的相遇,是故事的开始,也是一生悲剧的序幕。宫墙与江湖,云泥与殊途,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只是深陷其中的人,彼时还不知,这一别,便是一生的执念,一生的不得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