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秋歌
“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她抚着日记上的诗句,喃喃道,写得真好哇。
澳雪笑着说:“诗仙李白写的,自然是好。”
不,因为是你的笔迹,所以才好。
“明年桃花开的时候,你会回来吗?”南堡叠着御寒的冬衣,“边塞环境恶劣,夫君多珍重。”
澳雪却说:“你我新婚不久,幸无子嗣,这次远行,上面说最晚明年三月,便会班师回朝,若到了桃花开时仍未见我回来,娘子便:重梳蝉鬓,美扫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吧!”
南堡站起身,驳斥道:“妾家贫无依,况已为君妇,忍使弃之?生当复归来,死当长相依!”
“我没有不管你,连给你三年过渡期的衣服粮食都准备好了,如果你执意要死,陪我,我亦不会感激,若有来生,最好不相遇,不然你就是来偿债的!”
她想不通,普天下的男子都希望,自己死后夫人为他们守节,一生不渝,那些可怜女人们是被迫使的,可她是自愿的,澳雪为什么要放她走,为什么那么开明?
“那你就尽管报仇吧,可别找错了人,来生你可不要换名字啊。”南堡目送着远去的澳雪,大声说,可惜他听不到了。
风吹的满地银杏,最明艳的,是她右耳的银杏耳坠子,新婚那天,他买来送她的,银杏,迎幸,迎接幸福的意思。
他说的话,可还作数?
后来,忘川河畔,三生石上,轮回流转,他们果真都没有换名字。
只要一直保持原样,哪怕记忆消散,也能找到对方。
……
唐时,浙江省曾属哲江西道两节度使,自此始,“浙江”便作为行政区名称。
古话诚然不欺人,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杭甚至欲与天公试比高,不然,又为什么有天堂伞的诞生呢?
南堡跳下观光车,呼啦撑开遮阳伞,聚精会神地盯着手机导航,网卡了,灰色的太阳图标拦在她与风景之间,忽然梦回2G时代。
“长兴县小浦镇境内八都村,八都古银杏长廊,没错啊!”
可是南堡悲催地发现,这里太大了,她压根找不到景区入口。
“看铁蹄铮铮 踏遍万里河山
我站在风口浪尖紧握住 日月旋转
愿烟火人间 安得太平美满
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铃声响好几声,南堡才慢悠悠接起,那边简直是一排气球爆炸:“我真鸡儿傻呀,在家吃冰镇西瓜吹空调多好,当时是你求着我来的,现在好了,糟糠之朋啊,你仔细看看,你落了什么?”
南堡闻言,果然仔细点了点行李,什么都没落啊,那一小盒彩虹糖,都安然无恙地在裤兜里躺着呢。
“我好像没丢东西耶。”
“你是在说我不是个东西?”那边更生气了。
“哪能呢,你不是在我后面吗,咦”,南堡回头一看,哪里有好友的影子。
“靠!你在哪?”
“车上呢,司机死活不停车,说只在出发地和目的地停!”
“砸他!”
“你确定?”
“拿钱砸他!”
“成了没?”
“嗯,我下车了。”
“要多久过来?”
“我路费不太够了,得走路过来了,我尽量快点吧。”
“多快?”
“60分钟。”
“……”
那可真快。
美景不等人,去了个开阔的地方,网络终于恢复了。我们各玩各的吧,老规矩,吃饭我付钱,住宿AA,有帅哥记得拍照发小群里,南堡发了条语音后,也很快找到了景区入口。
南堡扫了一眼景点示意图,古银杏长廊往十分靠后的位子了,如果一路游玩下去,选择步行肯定要天黑,南堡想着,是不是租个单车,或者直奔那里其他的都不看,有些小纠结。
有个高大的身影忽然撞了她一下,那人不仅视力不好,家教也不好呢,撞了人连句道歉都不会说,想直接走?
“我说,大哥,对不起这种话,你不会说我可以教你……”
他似乎反应迟钝,像慢倍速的电影人物,缓缓转过身,脸上写着不解和惊讶:“你在,叫我吗?有事?”
真是一张不错的建模脸,可惜了,这样的脸这样的品行,就像牛粪和鲜花,一点都不相得益彰。
“这位先生,你刚刚撞人了,你不觉得你需要表示什么吗?”
他想了想,从钱夹子里拿了一张红钞票,然后又拿了两张,悉数奉上。土豪的道歉方式,朴实无华啊。
南堡阴着脸,但还是接过,她不想和钱过不去。
“本来想,小姐觉得不够,我可以拿支票,你填个数的,看来小姐已经原谅我的鲁莽了,那再见。”
他并不在意那张飘零的支票,上面只写有一个名字,澳雪。
支票原来是有上限的。
哼,澳洲雪花牛肉吧,用刀扎你!
他刚走,一个年轻女子就过来询问,南堡看到她的工作证,原来是导游啊。
“不好意思,女士,我们团队刚刚走丢了一位先生,我们是约定两小时后集合的……”大概比划了一下那人的特征,“他叫澳雪,26岁。”
南堡听笑了:“他一个正常成年人怎么可能走丢,可能是有自己的事情吧,你不用那么着急,忙完了他肯定会去找你的。”
“他有身体障碍,认知知觉方面的,真的不适合一个人待着,很容易出事。澳先生在家办公,都有一位金牌管家24小时寸步不离地跟着。”
“那为什么出来旅游,反倒是一个人?”
“他绕路把管家甩开了。”
千载难逢,遇见豪门娇弱少爷,还赔钱给她了。
早知那么有钱,应该填支票的。
“他往那边去了,刚走没多久,应该追得上。”
“谢谢美女,哦,还有这个票,就澳先生一个人买了,他肯定不打算去了,挺浪费的,美女要是有兴趣,可以看看,我先走啦!”
大型情景互动演出,三个钟头,够硬核啊,比电影时间都长,那就,凑个热闹吧,不去白不去。
南堡有点傻眼,为了呈现月亮,那些个演出的真等到太阳落山,月出东方,好在月亮给面子,不然观众非得砸场子。
为了互动,把自己都搭上了。
忽然变成古人,感觉好不习惯。
长安的月亮下,妇人们都在用力捶打着衣服,江畔有荻花在风中飘旋,远处有幽怨的琵琶声,也许是哪家教坊艺人,也许是她们一样的思妇。
清扬婉兮的声线在唱:
很不和谐的,枪响声。
有个高大的男子,倒在了舞台幕布后,灯光把他倒下去的那一霎,映照得绝美。生命最后的光亮。
搜遍现场,无一枪支,只有一支三棱箭簇,刺在男子的胸口,心脏位置,不偏不倚。
似乎没有枪击那么血腥。
“被害人系……“法医沉默了很久,终于在死亡鉴定书上写下,”自杀,三棱箭簇自杀。”
“可看到你了,堡堡,这才一小时没见,咋感觉我们要生离死别一样?!”好友还算准时,很巧的在这找到南堡。
“他死了。”
“谁,你说那个抬出去的人呐?你们又不认识,不怕不怕。”
她只是不懂,他为什么这么做。
而她,又为什么为一个不相干的人难过。
真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