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南巡（六）

令妃倒并未居功，只是温和柔顺地笑：“这些情况究竟适不适用娘娘的病症，还要问过太医之后才能决定。”

她略微看了看长春宫的布置，又道：“虽说咳疾要防止让病人吸入花粉，但每日通风，呼吸新鲜空气一样是有必要的。”

令妃低眉浅笑：“不过，娘娘身边的素练姑娘一向伶俐，想来能把娘娘侍奉得很好。”

能侍奉好才怪呢，素练这种傻子让金玉妍用，那已是家常便饭了。

要是嬿婉自己留一个忠心从来不放在她自己身上、反而听别人指示光出烂招的奴婢，那怕是要恶心死的。

不过，富察琅嬅一辈子脱不开家族的束缚，她大概只能痛苦无奈的接受吧。

富察琅嬅不知令妃究竟是为什么而来，在懿症的作用下，更是忌惮令妃上三旗满妃出身、令妃阿玛那两朝重臣的家世、令妃本人与鄂党沾亲带故血脉相连的背景等等，当下便道：“令妹妹自己的身子也是该注意的，春日不比夏日，总是该多加些衣裳的，妹妹这身…有些单薄了。”

说到后面，富察琅嬅倒真有些微微的怜悯与伤怀之情了。

这就是嬿婉想要的。

她今日穿一身玉色衣裳，越发显得弱不胜衣，似乎一阵风都能把人吹走似的，秀丽清艳的姿容，在化妆技术的伪装下，也减去了几分，只显出楚楚之姿来，让人看着心疼，却并不容易生出什么敌意来。

皇后病重，后宫心思浮动，但嬿婉的承乾宫却还坐得住，该怎么过日子还是怎么过日子，并不蓄意邀宠，皇后对她的敌意，比对意欢如懿等人，已经算轻的了。

听闻皇后此言，嬿婉便“怅然”地叹息道：“臣妾这身子，注意不注意又有什么要紧得呢？”

“哪怕邀天之幸，再赐臣妾一男半女，也不会再是从前的那一个了，这种感觉…怕是只有怀生过的妇人才能感受到吧。”

“可有些妃嫔纵使生育过，心肠也不曾柔软半分，为自己孩子的前程就可以肆意伤害别人的孩子，为了自己一点儿不爽快就可以找一切冠冕堂皇的理由将寻常人踩进泥泞里，说毓贵人不安分，说臣妾不安分。”

“可她们自己难道就守本分了么？”

富察琅嬅一时沉默，她何尝不知道嬿婉话中所说的人是谁？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富察琅嬅这一生，寄托了额娘不该寄托在自己身上发沉重希望，因为那一柄玉如意而耿耿于怀。

她原也是个贤约美好的女子，是世家大族精心栽培的千金，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连富察琅嬅自己都记不清了。

其实，富察家满门荣耀，她的伯父马奇、父亲李荣保都是大清重臣，兄弟也大多出息，习惯在战场上拼荣耀，究竟是家里需要她这个皇后增光添彩，还是她这个皇后靠家族家声坐稳了皇后的位置？

琅嬅竟然在生命的尾声才渐渐看得分明...

可这个皇后，她也做得不甚合格。

从前在素练的“忠心”下，究竟是她在做这个皇后？还是她的额娘在暗中做这个皇后？以此满足自己的控制欲，享受女儿哪怕做了皇后也依然任自己摆布的阴暗快乐？

富察皇后不愿意深想，那样只会更让自己懊恼悔恨，这样的情绪是最没用。

她已经不能回头了。

但在这之前，她要把素练彻底送走，并且不会让额娘再自以为是的做些多余的事。

至于如懿？富察琅嬅就算到了地底下，也等着要看她与海兰的下场

还有苏绿筠这个眼盲心瞎毫无主见的懦弱之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只要想到永琏的哮喘加重，与三个人脱不了关系，富察琅嬅简直都想要生吞活剥她们。

但富察皇后不知道的是，自己以为查到的东西，并不是自己查到的，而是有人希望她发现的。

嬿婉认为，海兰小狗一惯喜欢为了如懿乱咬人，但永琏哮喘发作事件却是小狗难得因为自己记仇而害死了小孩子。

要是一点点真相都不曾让富察皇后看见，那对于身为人母的皇后来说未免太悲哀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是在发善心，而是想让大家打得越激烈越好，但这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而富察琅嬅则是拉着嬿婉的手，让其坐在自己榻边，两人一时间就像是知心姐妹一样，琅嬅的声音含着忧愁，话中却似有深意，“妹妹放心，那些不知何为伦理纲常，不知何为礼义廉耻，毫无怜悯之心的人，怎能逃过圣心决断...”

就算弘历要选择闭上眼睛，富察琅嬅也会强行撑开这个忌惮脑的眼皮子，让他好好看清楚，究竟应该忌惮什么。

就让大家伙都好好看看，所谓的真爱究竟有多龌龊有多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