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层

少年仰视着面前的雕像，雕像矗立在整个村庄的中心位置，石像全身由大理石制成的，和周围木头搭建的房子向的格格不入。而且奇怪的是这原本应该是白色的雕像却被染上了各种各样的颜色，与其说艳丽不如说是诡异。

少年刚经过这里的时候便注意到了它，身旁的刘二对于少年的提问回答时，神情首次出现了严肃，刘二充满激情着向少年介绍这个石像的来历——“这是为纪念两位英雄而建立的，在很久以前这个村子就存在了，某一天一个村民从海边捡回来两个一男一女的外来者，那两个人除了自身的名字以外的事情全都忘了，因为没地方可去，村民便收留了他们。然后在一年后的某一天，海水忽然上涨，暴雨接连下了好几天，狂风席卷着世界，原本离海边很远的村庄却不断的被海水冲刷，海水淹没了很多房屋，地面完全被海水取代。

“就在大家都一筹莫展的时候，那两个外来者找到了当时的村长，告诉他这是大洪水，过不了多久就会将整个世界都淹没。听到他们的话后村长更加着急了，这时候那名女的外来者告诉村长说他们能解决洪水，虽然另一个外来者很为难但是在女外来者的劝说下还是答应，村长对此感激不懈，答应他们如果能制退洪水无论他们想要什么他都会尽力满足，于是那名女的外来者便要求村长在洪水止退后为他们在村庄中央建造一个雕像，雕像必须是彩色的，从今往后每一个在村庄生活的人都要来拜见，并且要将这段经历口口相传下去。

“村长答应了他们后，他们便向大海走去，后来过了几天暴雨和狂风都离去，海水也不再上涨，众人因为又能看见晴天兴奋不已，这时村长告诉他们外来者的事情，于是人们一边建筑着雕像一边等待他们的归来，但是最后雕像虽然建好了，他们却再也没回来······”

刘二说完后这些后向雕像庄严的鞠了一躬，然后补充道：“男的叫做目，女的叫做，什么来着？”

最后刘二也没想起来女外来者叫什么。

“起床赶海喽！”刘二呼喊着。

“嗯，这就来。”少年应答道。

虽然躺在床上没过几天少年便精神抖擞，但刘二以“人生地不熟”为借口让少年多待了几周，在从被允许出海以后，少年每天便早起随刘二一同去海边捕鱼，在时间的磨砺下，少年对于划船、撒网、收网已从生疏转为熟练；无论是海边出海的渔人，还是村庄屋内的孩童都已被少年熟识，他作为一个失忆的外来者，现在却早已融入着陌生的环境。

“今天中午不用回家做饭喽。”正午来临时刘二说道。

“怪不得你今天一直笑嘻嘻的，原来是不用做饭了，确实是件开心事。”少年说道。

“不用做饭确实开心，但还有个更开心的呢，你看！”少年向刘二手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的沙滩多了几道人影，手提着一包又一包篮子走来。

“各位辛苦了，这是我们做的便当，趁热吃吧。”在人影最前面的村长率先走过来喊道。

热心的村长经常会将村内没有出海的人组织起来，以自愿的方式为出海的人做一顿午饭，渔人们管这个叫做“晌饭”，这是少年刚来时听别人介绍的。

“刘二哥，给。”小花微笑着把泛着热气的便当递给刘二，刘二头上淌下大滴大滴汗水，表情生硬着感谢的小花。

“哈哈，不用谢，主要是大家的功劳，我也没做什么，要谢就谢他们吧。”小花接着转向少年，笑道：“小鱼，你的那份。”小花在少年的道谢后便拿出新的便当递给另一个人，而刘二却立在原地，直勾勾盯着忙碌的小花。

“原来这才是他的好事。”少年感叹道，他能理解刘二的兴奋，因为每次吃到小花递给他的便当，他都坚信着这一定是小花做给他的，但实际上小花给每个人都是同样的便当和微笑。

少年曾对“小花”这个名字提出疑问，但每次得到的都是刘二的支支吾吾，在不断逼问下才承认他自认得名字中一个“花”字，别人都这么叫她，全名叫什么小花从不主动也不说，刘二又不敢问，所以他自然是不知道的。最后少年只能以“花姐”来称呼她。

“这就是他们说的‘稀罕’吧，刘二稀罕小花，但小花却不知道。”少年站在雕像前自言自语着。

少年不经意着向上看去不禁道：“果然还是好奇怪啊。”虽然已经过了好久了，但少年还是接受不了雕像这诡异的涂色。

“这里的人对于这个雕像的感情好奇怪啊，一开始我以为是一种信仰，但是他们却也和我一样觉得雕像丑，甚至经常那他开玩笑，赶海的人根本不会在出海前拜见，而且就算是参拜也只是随便瞟一眼应付了事。可当我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传说时，他们所有人却在面对雕像时显得恭敬，且无论是谁讲述的来历都一样，甚至连讲述时的语气都完全一样，真是可怕。”

就在少年胡思乱想着雕像的事情时，忽然有人轻拍了他的后背。

“嗨！”活泼的声音向少年袭来。

“啊！”少年这边则是被惊吓后的大叫。

“哎呀，抱歉，抱歉，看到你在这就忍不住过来打了声招呼，吓到你不好意思啦！”

“不不，没事没事，是我刚才有点心不在焉。”

少年急忙着否决着少女的道歉——这活泼的声音正是由与少年年龄相仿的少女发出。

“是不是有点寂寞？”刘二忽然向少年搭话道。

“啊？”

“因为啊，本以为到了海边就能看见各种各样的泳装，到了却发现只有俺们这些无聊的大叔在这里流汗，肯定让抢着过来的你心情大受打击吧。”

“啊这······”少年主动提出和刘二出去赶海，只是单纯因为他不擅长做家务，这种事情他实在不好意思说出来，没想到刘二竟然误会成了这样。但少年现在也不好否认，只能尴尬的回应着。

“不过！”刘二忽然震声道。

“今天不一样了！郑家小女儿从今天开始就会过来帮他爸帮忙，虽然不知道你到底多大，但单看样子你两应该差不多大，跟同龄人肯定比跟我们这些大叔有趣多了，今天也没啥忙的，我一个就行，你去找她玩吧。”

“但······”

“嗯？难道你不喜欢异性，更喜欢和同性待在一起？”

“不是啊！”

“啊，你应该是怕忽然过去打搅人家吧，放心，俺靠谱的很，俺已经提前和他爸打好招呼了，现在的孩子都不喜欢来海边，都爱跑田里玩，和她年龄差不多的就你一个，故意她也挺无聊的，正好你过去帮她打发一下时间，你两都开心。”

虽然少年还想说些什么，但刘二这样的热情又不好意思拒接，只好听从刘二的安排离开。

“对了，他爹可是很疼爱这个小女儿的，你小心点，和我这不靠谱的爹不一样，人家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郑零’一两二三四的零。”刘二在少年身后喊道。

“一两二三四有两个一样的吧，而且哪来的零啊。”少年低声吐槽道。

黄昏前，日是发白的黄，天似青似赤；海是映光的蓝，鱼似明似暗。松散的沙上，是倒塌的碉堡，蟹虾从中涌现，带出咸味的水，浸湿脚裸。

少女蹲坐在那里，低着头，望向海。潮汐流过她的身体，清风划动她的发丝，她用手玩弄着裙摆，指尖拂过薄纱，留不下任何思绪。

少女呆滞着看向天，漫无目的的看着天，仅是看着天。

少年被她所吸引，这平常的景象在他眼中难以平常所记，这幅画面将成诗铭刻在他的心底。

两人在不远却又在彼方的距离相离，少年望着少女，少女望着海。落日的朝霞如烟花般在海岸线绽开，微光的花火照在两人的衣上，映进眼角。

许久，烟火彻底落下，周围变着昏黑，但晨星的光芒不至于让人失明。少女忽然转过头，看向少年。

“抱歉，打搅到你了？”

“不，怎么样？”

“嗯？”

“怎么样······黄昏怎么样？”

“啊······黄昏，很美。”

“是吧。”

短暂的对话后少女继续看向海，少年则随着她的目光也看向海。

“天黑了就没什么可看的了。”少女忽然说道。

“是吗？我到觉得天黑了也很好看，太阳虽然消失了，但月亮和星星却出现了，海水不再映射彩光，但它变得透明，缓缓涌动时的单调反而让人平静。并不是没有什么可看啊，只是它变了，变成了不逊色于黄昏的另一种美。”

“咦，真是有意思的说法呢，听这么一说天黑后的海确实也挺美的呢。”

“是吧？”

“嘻嘻，你真是有趣······”

少女起身向少年走来问道：“你叫什么？”

“我叫鱼，原本的名字忘了，这是别人帮我取的。”

少年随口说道，但他没意识到他这简短的介绍让刻在他的心里的诗结束。

戛然而止。

“哎？哎？哎哎哎哎！你就是鱼啊！我听爹地讲过你，早就对你好奇了，你是村里刘二哥捡来的吧，听说是你溺水了，不会吧不会吧海边竟然还有人溺水？还有说你忘了自己的一切，真的吗？真的吗？名字呢？年龄呢？都忘了吗？真是不可思议！不过你应该还记得自己的性别吧，嘿嘿，如果连性别都忘了就更好玩了，说到性别有好多人说你和刘二哥关系不一般耶，你怎么看？还有人说你看他和看别人眼神不一样，嘿嘿，这是真的吗？估计是真的吧，毕竟我有一个就看见你和刘二哥······哎！你怎么都不说话，一直都是我在我说，你难道连说话都忘了吗？不对吧，刚才你讲海时候挺会说的啊，难道是害羞了？啊因为是初次见面还没自我介绍呢吧，啊不对，你好像介绍过来，那为什么？啊是我还没介绍呢，嘿嘿，抱歉啊······”

少女忽然扑向少年，少年还没反应过发生什么就躺倒在沙滩上，正要起身双手却被少女狠狠按住，少年正想说什么时就被少女一句又一句问的说不出话来，少女不断着说的乱七八糟的话，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少年最后终于忍不住喊道：“问题太多了啊！”才得以让少女停下来，短暂的停下来。

“啊，抱歉抱歉，实在是太激动，毕竟很早就听到你的故事了，见到真人实在是太太激动了！说到故事你看见过雕像了吗？啊，你肯定看过了，毕竟那么大一个在最中央，还那么丑，啊！实在是太丑了，让人会做噩梦那种，真不知道当年的老村长咋想的，当时的村民审美也堪忧，竟然没有一个人站起来说丑，住在树上的猩猩都比他们会上色好吧。啊，虽然这玩意挺丑的，但来头不小是什么来着？啊，对了是两个外来者，忽然出现，就和一样，嗯，也失忆了，然后大海还是大风什么东西把村庄冲了，他们就被海冲走了的故事，啊，怪不得这么丑，这是人们为了嘲笑他们的故事，好像还是他们要求的那，唉，真是奇怪的人，竟然要别人嘲笑自己，还要口口相传，像个小丑一样，哈哈哈哈哈······”

“完全不对好吗！”少年可怜的反抗根本没起一点作用。

“哈哈哈哈哈哈，挺有趣不是吗？不是有个词叫什么来着，反差萌，哈哈。”刘二听到少年的经历不禁笑出了声。

“一点也不萌好吧！她怎么话这么多，跟文静的外表看起来完全不一样。”少年一想到少女便感到头疼。

“哎呀，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她这样，她除了和他爹偶尔说说话，和谁也不说话的，我以为她就是话少，看来是没遇到能说话的人啊，哈哈，这会遇到了，把攒下来的话全说在你身上了。”刘二打趣道。

“哎，别说了，还有人家叫郑聆，不是‘郑零’，不是一两二三四的零。”

“哦，是这样吗？原来是铃铛的铃，你连这都知道了？”

“这算啥，她就差她爹穿的内裤是啥颜色没告诉我了，还有不是铃铛的铃，是聆听的聆！”

“这不都一样？算了，无所谓，反正都是不响的铃，不过你这样狼狈我还真没想到哈哈哈······”

“最近好久都没见到你啊。”少女向少年问道。

少年至今还记得刘二那这件事嘲笑了他多久，少年确实刻意回避了少女，但不是因为这件事，而是因为少女的许多话让少年跟不上思绪，完全无法对话，虽然少年不说话少女也能一直说下去······

“这次就这么糊弄过去吧，随便找个借口离开吧。”少年这么想着，但他并没有如愿，少女没有像他所预料一样说个不停，将少年难以回答的问题丢在那后，便像是等着少年回答一样，不再说话。

“看来逃不掉了，随便编个理由？”少年目光小心瞟向少女，看到少女真挚的眼睛少年实在不忍心欺骗她，在许久的僵持后，少年忍不住开口告诉她实情，但却被少女打断了。

“嗯，算了，你也很忙的，毕竟人生地不熟的又失忆了，肯定有很多事要做，理解理解。”听见少女这么说的少年松了一口气，但少女接着说道：“不过啊，这个周末我想去一个地方，你要陪着我，无论如何都要过来。”

少女盯着少年的眼睛，用请求的语气询问道：“可以吗？”

这样的少女，少年根本没法拒绝只好马上答应，听到少年答复后的少女开心的笑起来。

“一定！一定要来啊！”临走前少女回头再次确认。

“嗯，一定。”少年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