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崖外传—烟花

寒江多阴日，入冬之后，太阳更是难得一见

天色阴沉，却沉不进寒江大地，承永十四年腊月，万家团圆的除夕夜已经近在咫尺

鲜艳的"福"字剪纸贴满了寒江大大小小的的窗户；大红的灯笼挂在了几乎每一个屋檐之下。就连最贫穷的人家、也讨来两幅春联贴在破旧的门板上，布置出一点新意

各式各样的烟花已经被摆在了门口，只等日落之后被点燃。迎春的烟花，一直要放进除夕夜

千家万户都透出一股喜气。唯有碧水阁中，不见福字、不见灯笼、不见春联

玉泽站在寒江舆图前，手指摩挲过山崖一带，声音因为长久的不眠不休而有一点干涩

玉泽当然知道巡抚说的有道理。他太明白这其中的因果逻辑，也推断二人多半已生还逃脱

他一生所行，皆靠推断分析，有过等待结果的忐忑不安，也有孤掷一注的悬心担忧，独独没有因为拿捏不准的害怕

玉泽不害怕，即便是有下错的判断、做错的决定，他也永远有下一步棋的准备，任何结果坦然受之，又何惧万事

但现在他却开始怕，怕自己断错，怕结局是最坏的那一种

听到门口处的动静，几乎是来者声音响起的同时，玉泽转过身，问出了那两个字

自从那日之后，碧水军日日前往山崖寻找，昼夜不休，每至申末汇报。玉泽从申正二刻开始，就在等人来

玉泽心中的期盼像是潮水一样退去了，沙滩上露出来碎石尖贝硌得心海一片生疼

他在每日申末前都会怀揣着新的期待，又在这之后再体验一遍失望。日复一日也没有让他麻木，让期待减少一分，让失望消磨一点

又一日重复而已

玉泽的心又被这一道转折揪住，"没有找到"尚且算是一个好的消息，但这"但是"之后跟着的，又会是什么？

他的害怕被这两个字勾了起来，呼吸也有一些阻滞

铁柱的声音有点低沉带着犹豫，他刚进来时候的步伐似乎比平时更快 这都意味着什么？

铁柱絮絮叨叨，最后还是巡抚大人出来打断了他

玉泽的心终于落回了胸腔，继而又像是被带到了更高的地方，连带着他的嗓音都有一些不稳

铁柱刚要离开，玉泽却又叫住了他

山崖底四处原本都是黑暗，但此时却被十几支火把照亮

铁柱发现线索的地方偏僻难寻，山林的荆棘在黑暗中似乎比白日猖狂，不断地划破着经过之人的手臂衣袍

确实。寒江城中杂务缠身，大大小小的事情就像无数条绳索将玉泽捆在公案之前

他无暇分身，也不能分身。朝廷虽然退兵，但仍旧虎视眈眈。玉泽肩上担着的，是跟随他左右、碧水军的性命；是信赖他的、寒江一城的性命

有的是人在等他冲动，等他失去理智，等他出错

即便在他一颗心已经无数次地飞向了崖底，但他的人还必须坐在寒江

铁柱擎着火把，在前面带路。经过半夜的跋涉，他们已经靠近了目的地

玉泽跨步，直接越过了铁柱，停在了那些凌乱的脚印之前

玉泽是不会认错他们的，即便只是一些重叠难以辨认的脚印

他紧绷的心在亲眼确认的这一刻稍微有些放松，这是连日他感到了唯一一丝畅快

但是 高崖坠落，伤势极重，就算生还，但缺医少药又能活几日？崖底野兽众多，血腥之气最能吸引豺狼猛虎还有暗斋，暗斋也在搜寻他们的踪迹！

玉泽稍微畅快的心又再一次收紧了。他们还活着，但这其中也还有太多的未知，太多的意外，太多令他害怕的可能

寒江守军与碧水军一起动了起来，像潮水一样朝着未知的森林涌去

玉泽也跟着抬腿，铁柱跟在他后面，犹豫了几番，终于下定决心开口

玉泽的眼睛里几乎全是血丝，这几日不论白天黑夜，他都在公案之前，每一次躺下休息都不超过两个时辰，就又得起床忙碌

铁柱是真的心疼他。虽然军中一开始对玉泽多少都有些猜疑，但时至现在，也没人再说他半句闲话

玉泽回绝了铁柱，他自己也能感觉到，自己说话声音虚浮，按常理来说，是该回去休息了

但如果真的回去了，如果自己不再往前走，那剩下的半夜或是明日，他也不会睡得着

自己没有时间，他们也没有时间。这点辛苦算不得什么

——————回忆——————

猝不及防地，玉泽心海中浮现出与她明雍相逢的回忆。然而下一秒，他又用力将这个画面驱散了

一旦开始回忆，就是不祥的征兆

玉泽从前并不信鬼神，凶吉之说、于他皆是戏言。而此刻，他却不自觉地在遵从这种"无稽之谈"

玉泽驱散自己心中那点多余的想法。现在他该做的，就是不留余力地寻找他们。他在悬崖上做了对的选择但现在却只想任性一回

队伍继续向前，玉泽盯着地面，不想错过每一点可能的痕迹 悬崖上那一刻他不能伸手，否则便要放弃苦心经营的一切，亦会有太多人会因此遭受灭顶之灾

他放不下的东西还是太多了

现在的每一刻，他都只能竭尽全力去弥补

一直以来，玉泽觉得自己背负这一切理所应当，但现在他回想起来，却有一些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拉住她

因为自己那一刻的不能，而导致如今的局面

他谁都对得起，唯独对不起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