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诏

她道了谢，将大氅系好，踩着雪浸的霜白地面出了城

自上次与哥哥谈话后，她鲜少见他，两人分头忙碌。她接待四方名士，而他与玉泽时常出城，想来是为城中事宜奔忙

江边更显苍茫，她抬眼望去，天际被寒风染上灰色，颇有些薄雾浓云愁永昼的味道

她一时恍惚，竟想不起从前的她是如何度过冬日的了。如今寒江势紧、未来难测，哥哥虽不强求她的立场，却也要她明晰方向

而她要选择的方向，绝不是非黑即白，不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她要替爹娘讨一个公道，亦不愿为求这公道而牵连千万无辜百姓。她知道，这条路会很难

寒风又起，树上的雪簌簌落下，教听着枝桠声，忽然觉出不对来，一仰头，忍不住笑了

树上身影落下，未扰一丝凉雪。她忽想起旧日她与梵相逢，同救受困父女时，他也是这般利落身手 许久不见，倒不曾变过，连说话习惯都是熟悉的味道

梵曾是暗袭者， ，如今亦是窥虚陵一员， 因玉泽与哥哥招募函之故，近来常于寒江出现

她一愣，没想到连梵都能看出她心绪不宁。不过倒也合理，蛰伏于暗中的暗袭者，应当比旁人更多几分觉察与细心

她心中烦乱，问题也七拐八绕的，寻常人都未必听得明白，何况本就不熟大景语言的梵。但他还是努力沉思了好一会

不是什么大道理，都是身为暗袭者的经验。她亦明白他的心意，朝他温柔一笑，算是致谢

她这才发现梵的手中提着一件行囊，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来去轻便为上，那这行囊就是路上得来的？

似乎看出她的疑惑，梵磕磕绊绊地解释

他话刚落，她还没来得及答谢，就听一声声呼喊由远及近，逐渐清晰。他们应声望去，青白的衣衫在霜色中起落，是鹿蜀，肩上还背着不小的行囊

这跃动的声音，一时之间驱散了她的许多愁绪，她微笑着抬手，隔着老远就跟鹿蜀打招呼

一夕间，她仿佛回来了旧日在蜀中游历时，偶遇鹿蜀，共同品味古董锅的美好时光

说到这里，她忽然反应过来，低头看着从梵手里接过来的行囊，上面还挂着根羽毛，和鹿蜀头上的那根相差无几

怪不得梵递到她的手上了，原来是旧友。那岂不是说明，梵和鹿蜀在路上也认识过了？鹿蜀一路小跑，很快就来到他们面前。他额上还挂着霜，面前冒着白气，笑意未减

鹿蜀往左歪头，打量她一番，她疑惑地看着他动作，他的视线对上她后、露齿一笑，又往右歪头打量她

梵进城后直奔碧水楼，想来是向陵交付任务。她带着鹿蜀寻了个无人的院落，叫他住下

她会心一笑，与鹿蜀告别，刚踏出院门，忽然听到鹿蜀的声音

少年笑意浓烈，仿佛能抵世间险阻万千

又过几日，寒江肉眼可见地热闹起来。花忱广发招募函邀天下名士共建，响应者众，这些日子里，兴建之事如火如茶

她坐在窗前，翻看近日各方递来的信件。有投效者，亦有质疑的声音，更有通篇破口大骂竖子无状的

这些声音不论褒贬，玉泽不以为意，将筛信和筹备洗尘宴的大小事宜交予她，逍遥先生在旁辅助

又翻了几封信，被骂得狗血淋头，她将信放回去，揉了揉眉心。这一错眼，忽然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

戈兰天的信：穷奇会杂事繁多，又逢蜀中势乱，异乡客多流离失所。我不能亲至，特赠调教后小弟十名

她想到那一群热衷于打架的憨厚老大哥们，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努力甩开脑海中冒出的奇怪画面，她又打开下一封信。竟是星河寄来的

星河的信：闻听寒江事，已快马加鞭、星夜远至。只是路中惊变，改道而行。不日便能相见，期待尤甚

又看了几封朋友来的信，她或怅然或欣慰，心情逐渐转好。又转去院里歇了半个时辰，才重又坐下

屋中难定时月，大部分的时间她都在翻看各种信件，情绪几经辗转，终于在看到最后一封信时，忽地一愣

她蓦地生出隔世感。这大约是今日收到的第一封昔日同窗寄信。只是，她和青隐师兄不算相熟，也不知他写了什么

上次回去书院，大多学子已经归家，她与青隐师兄只见过一面，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青隐的信：久未相逢，通函以表。寒江之事，我多有耳闻，因故归家

青隐的信：蜀中道远，我应家书而归，行路数日，物是人非

青隐的信：天下将乱，蜀中为楚家属地，武威侯无故屯兵，其心昭然若揭

青隐的信：楚家若动，蜀中世家岂能独善其身？我苦思省己，一朝梦醒，特书此信

青隐的信：我幼年早慧，虽不至经天纬地之才，却也出口成章、才识过人，称难遇之才亦不为过

青隐的信：年少成才，因逢官变懒看实事，如今进退难为，方才发觉热血未凉

青隐的信：我辈独住池底已久，不忍辱没才华。届时格局新立，愿共谈蜀道之难

看完一遍，她竟啼笑皆非，青隐师兄看穿世事的冷淡眼神浮现在她脑海中

像武威侯屯兵这般动作的人少不了。正如青隐所说，大势难挡，玉泽所为不过是个引子

她一时无语，身处寒江不能切身体会天下涌流，但来自各地的几封信已让她窥见几分颜色

玉泽和花忱已经选好道路，而她又该如何选择？她身负血仇，自知道真相以来，对凶手憎恶愈深

她闭了闭眼，视线落在手中信函。青隐的字再落入眼帘，行文潇酒，正如其人

怪她心事太重，没看仔细。青隐师兄这是投效的意思？只是，青隐师兄想投靠的，是她，是花家，还是寒江？

他说自己热血未凉，不忍辱没才华。在书院时，她对师兄实现抱负的初心略有耳闻。想到这里，她脑中灵光一闪

单看这寒江，因兄长广发招募函前来一会者不知凡几。她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街上行人匆匆，认识她的总会打个招呼。她放慢脚步，认真回应，走了一阵，忽然看到一道粉色的倩影停在前方

月怜微微一笑，肩头的小雪貂对着她轻叫一声，毛茸茸的脑袋歪了歪

当初水患尚且猖獗，她曾闻到异香，想起锦歌楼女子素来喜香一事，想来当初那人便是月怜了

她苦笑一声。月怜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往旁边去，她们寻了个摊位坐下

月怜轻笑一声，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香浓四溢，阻断了她的言语

月怜眸中闪着她不懂的情绪，但她知那是风浪雕琢过的柔软。她转而看向街道行人、 市井深处

她顺着她所指看着街道上的行人。许多人风尘仆仆却眼中灼亮，这大约便是青隐所说的“热血未凉”吧

逍遥先生也曾说过类似的话。这么多人来到寒江，却并非全为情仇。有人为己、为家、为国。她忽然明悟

将乱的尘世虽步入最黑暗的时刻，但乱局造英雄，这亦是最好的时刻。在这样的时代，只要初心未改、凭心尽力，做好自己便足够了只要做好自己，终能寻到那条，属于自已的道路！

她站起身，认认真真地对月怜行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