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海之旅（番外）

马车尚未停稳，季元启便情绪高涨地钻了出去，绾吟担心地看了看一边面色有些发白的宣望钧

他正了正色，轻轻摇头，季元启却又掀开了马车帘子

只见他又凑回来，热切地架起了宣望钧的胳膊

绾吟走下马车看着他们的身影，不觉也心生喜悦，长舒了一口气

来接车的文先生站于绾吟身侧，浅笑着拿她之前说过的话逗绾吟。绾吟咳了一声，心虚地转移了视线

前几日季元启兴奋地通知绾吟：因学期考得不错，文先生要送我们三人赴往海边出游的奖励

这奖励听来着实有些夸张，绾吟只当是他调笑，回了句“无故之利必祸之”，谁料回头却发现文先生正站在门口

嗯，那时候的尴尬，就跟现在差不多

文先生安排的客房在海滩不远处的庭景，可绾吟还没休息一会，就被季元启拉到了海滩边

海风咸湿，推着海浪漫过沙滩，留下还沾着水珠的贝壳。每一颗沙子、每一枚贝壳，都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季元启叉着腰，翘起嘴角，朗笑着向绾吟发出宣战

绾吟笑着给他看手中的贝壳，季元启睁大眼睛，一边喊着绾吟耍赖一边跑到远处，蹲在海浪刚路过的海滩上仔仔细细搜寻起来

二人就这样一边笑闹一边找贝壳，甚至还为了抢对方的贝壳沿着海岸跑得气喘吁吁，一刻钟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季元启把捡到的贝壳藏在怀里，试探性地看着绾吟手中的贝壳

绾吟蹲下，将贝壳摆在海滩上，抬眼笑着看向季元启，他眨了眨眼，默默看向远处，嘴里开始支支吾吾起来

季元启把贝壳捂得更紧了，分明想要耍赖，绾吟站起身来追他，他抱着贝壳跑在前面，嘴上还不依不饶地大声说道

季元启得意地笑出声来，一路踩进海水之中，他甩手抛出那一片片贝壳，白色的贝壳们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落了水

绾吟气不过，见宣望钧缓缓走来，便上前去多辩了几句

旁观者清，宣望钧清冷的语调一出口，季元启便傻了眼

绾吟冲着宣望钧点了点头，一旁的季元启怏怏地撇着嘴

没等说完他便冲向了海边，绾吟颇有些无奈，想邀请宣望钧一同去海滩玩，转头却发现他面上浮现着难得的微笑

仿佛是察觉到自己失态一样，他迎上绾吟的目光，笑颜便转瞬即逝，又变回了以往的正经模样

绾吟想起他方才的行径，便也故意逗弄起他来

季元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竟真的跑到潮涌处，弯腰将手中贝壳送回了海

季元启没回头，声音带着些愤怨之气。青菀还当他生气了，想凑上前去看看，却见他猛地转身，扬了她一捧水花

她又气又笑，便也脱下鞋子，挽起裤脚和衣袖，冲向了大海，追向了季元启

几束水花飞杨，映射出浅浅虹光，将炎热的夏日侵染出几分沁凉清爽的味道

季元启边扬水边向绾吟身后绕，看透了他想偷袭的心态，她掬起一大捧水，转身猛地挥洒，却发现站在身后的是不知何时到来的宣望钧

宣望钧微微凝眉看着她，虽说了句宽慰的话，但她还是心觉有些狼狈，拘谨地将手背到身后

季元启见状也过来要劝解，宣望钧却只是不苟言笑地扫了扫衣服下摆，往回走去

她来到宣望钧门前，见门开了一扇，便敲了敲门后走入房间

不想刚入门，却撞见了他正在换衣衫

绾吟来找宣师兄，聊开才知晓他并非生气，只是臂上有伤回来换药

既然误会解开，绾吟心底的紧张也就消散了。她正想把来海边有多么难得海边风景又有多好说出来，却听到一阵脚步声

季元启轻手轻脚地凑到绾吟身边和她一起在门口站定。房内一片静默，他小声在她耳边询问

说罢，他抬脚就要往屋里走去，绾吟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房中，正巧和宣望钧的视线对上了

烛火摇曳，在他的眸中闪烁。宣望钧拉下衣袖，对她轻轻摇了摇头，这一刻她忽然领悟了他的意思

他大约是不想又被季元启撞见自己的样子吧

绾吟拦住准备越过她进门的季元启，将他转了个身往外推

他临走还伸长脖子喊了一声，也不等房中人有什么动静，便喜滋滋地往外走了，她松了口气又无奈摇了摇头

宣望钧的声音从房中传来，她心觉熨帖，也回了一声

她与季元启继续肆意地扬着水，换了清凉衣衫的宣师兄随后而至

他试探地将脚伸入海潮，被凉凉的海水激得皱了皱眉，却仍未退缩。季元启扭头看向他，偷偷眯着眼坏笑几声

他开心地从低到高扬起手臂，甩开一大串水花，像是挥洒珠宝于天下的得意君王

宣师兄初还略显拘谨，在季元启的影响下不觉也参与了进来。他们的胸腔被海风洗得清透，在恍惚间回到了无忧的童年，恣意地追跑打闹忘记了时间

等到夕照映照下橘色的光影，才有些不舍地意识到不早了。只见文司宥先生从远方走了过来

文先生说着拿出了几个骰盅及数枚玲珑骰子

看来文先生真是课多不压身

听了宣望钧的解释，季元启才松了口气。他们几步小跑，去追前方的文先生了

暮色渐深，她望着窗外异乡山月，心内却忽生了一丝怅然

此前游戏中文先生的一句问话却叫她难以忽视，一直记挂在心头。文先生最善观星象，这番说辞莫非是关于未来的谶语？

许是怀着未解心事、许是越地闷热难耐，她辗转反侧、实在难眠。便想着不如再去问问文先生的话中话，心中落实也许就会安眠了

夜间晚风终是送了些凉意，花园造景秀丽雅致，亭台楼榭巧夺天工，行走在其间心情也趋于平缓，连蛙鸣听来都顺耳许多

亮着灯盏的阁居不多，前面便是方才所在之间了。还好先生未睡，许是观星的嗜好所托吧。她刚要抬头叩门，却忽听到一声唤

她绕进屋内，一抬眼，她想说的话都下意识地吞了回去

月色如水，与银丝相辉。杯中清酿被他举到唇边， 液体在晃动下撞到杯盏，余韵流长。似乎察觉到有人

他为何会在此？她想到了文先生，英非他还邀了云心先生？而且先生如今的形象………是她从未见过的

这让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并开始认真思考话本中所说的山野精怪夺舍人身后，有什么办法可以除掉妖怪

凌晏如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他将杯盏放下，手指按在眉间揉了一揉

他这样一说，倒要她想起一事。她幼年时上街游玩，见常去的一家茶馆外多了一条小巧可爱的狗，兴冲冲地上去摸

不料那小狗看似娇小，却凶悍异常，一口咬在了她的手背上，那之后她好长时间都不愿接近狗，生怕再被咬一口

那正是云心先生尚在府中的事情，因为她受伤，他还特意许她休息一日。但他为何现在突然提起，难道醉了？

她才知道他真是醉了，这醉意将他们带回了多年之前的南塘府上，她是花家稚子，而他是她的西席先生

云心先生的这副模样实在难得，她与他寒暄二句，却见他仍挂念着她手腕的伤，举手给他示意，心头却骤然一吸

她以为日理万机的首辅无暇关心私事，不想他竟还记着她受伤的这件小事。不知这于他是关切还是自责，只知道他还记得曾经的她

她劝他好生歇息，回到自己的阁居，心中却还是隐隐不安。不知是开心过度之后的反噬，抑或异居他乡的感伤

那时候的她尚不知此后还会遇到玉泽先生、会与文先生星下夜谈，也不知自己会陷入船难、前往鲲岛，结识一段新的机缘

却还是如先知般的，预感到了不久之后的离别

次日海天相连，放眼望去是一片幽深的虚无。星辰于天幕坠入海底，化作暗夜唯一的光

文司宥远远走来，也带来了一枚星火，一如初见。他手中提着的是一盏六角莲花灯，海浪轻拍水面，与灯

烛明灭相和

他们应声聚在一处，一人手中捧着一盏小灯。灯火映照着每个人的脸庞，在这一刻，她心底忽然有了一种奇妙的悸动

她抬起头，望向宣望钧

宣望钧捧着灯，转而望向无垠的海。星辉映天，晚风习习，吹乱了他的长发，也让他的脸庞多了几分暖色

却还是如先知般的，预感到了不久之后的离别

她走到他旁边，与他一同细赏海面的起伏

他们看着放出的花灯往远方飘去，化作海天间的星火。看到文司宥手中的六角花灯时，花绾吟忽然想到了什么，提议道

季元启眼睛一亮，第一个响应，其他人也一一应下，她们便在花灯六角上面，写下了这个字

她想了想，写下了“之”

他们默契地停下笔，看着上面六角写着的“花”、“亦”、“山”、“心”、“之”、“月”六个字，相视一笑

???:愿此刻长存

一句陌生的话掠过耳畔，字字清晰，却又让她一怔。那声音不属于在场的每一个人，又似乎带着若即若离的熟悉感

几人俱是摇头，她只得放下这件事，好在那是一句祝福的祈愿，也许是她感念于如今的美好，说出的心声

她将花灯送入大海，和大家一同望向飘远的海灯

他们题下的六字莲花灯，渐渐融入了一片绚烂的光之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