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水最终还是没有冲垮堤坝,头汛过后河水暂时平稳,只是水位又比先前高了一截
先前高处暂避的百姓也在各自归家,巡抚衙门连同护卫军也在有条不紊地引导安顿,玉泽也随在其中

那个年轻人先前好像没见过?

听衙门里头说,好像是新来的治水先生?

你觉不觉得……他跟熙王还有点像?先前在大坝上站着的影子也像他!
民间流言越是离奇,越是传得飞快。诸如“熙王转世”、“熙王回魂”的议论很快就传得满城风雨
凡是玉泽经过的地方,都留下了一片关于他的猜测

这也太诡异了
不仅如此,你觉不觉得,就连巡抚衙门也并未加以管束,似乎是有意放纵民间传言?

熙王案是大案,朝廷曾明令禁止景朝上下议论提及,而寒江现在似乎已经无人顾及


从我们进入寒江,到现在不过短短四天。发生如此变化,若没有人在背后操纵,我可不信
的确,四日所见所闻,不仅仅与熙王有关,恐怕还与另一个人相关…………
熙王有功于寒江,水患之下,居民怀念旧日功臣本是常事
不过………玉泽、云无羁、南屏诗会地下书生皆在其中出现,诸多要素之下,令人不得不生疑
更何况,因为熙王的关系,寒江政务军备处处受制,民间也多藏有朝廷耳目,以作监视。兄长因熙王案藏身多年,但为何偏偏选择在寒江?
议事厅内,玉泽应当是刚处理完事务回到这里,衣衫下摆还沾泥带水

你们来了

我们有话想问先生
从“花家之人”到“熙王还魂”,从明雍暗阁到如今的寒江,绾吟从不知玉泽来处,但他一定在背后谋算着什么
绾吟所遇到的大火、云无羁,都不过是偶尔撞到了他的谋算,却都无法猜测那究竟是什么

你们想问的,恐怕不只是一两句话
那先生能答的,又是否只有一两句话?

绾吟不止一次问过玉泽的身份,但每一次,他都只有一两句话敷衍她,并不会给绾吟真正的答案
房间内安静了几息。玉泽像是仔细思考了这个问题,然后在河道沙盘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有些事情总不能一直瞒着,时间到了,总该叫人知道。算算时间,差不多是到它们见天日的时候了
玉泽想了片刻,自顾自得了这一个结论

我有另一个故事,或许你会愿意听

你们还记得,明雍大火,烧出了地下重重暗道?
当初那场大火,如今回想起来也是历历在目,之后地宫出现、明雍封校、绾吟亦踏上了寻找乾门学子的道路
可以说一切都从那场火开始,现如今,绾吟早已不是刚入学的绾吟了
我记得


地宫中还藏着烧焦的骸骨,想必你们也记得了

那你们知道,它们都来自于谁?
来自于谁?当日绾吟在地宫下找到了哥哥的记号,但对于骸骨的身份却尚无结论
玉泽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倒是说起了熙王案
承永三年,时任监察御史的季元生上书,告发熙王在靖安之难中通敌召兵。同年,朝廷判熙王府满门抄斩
季元生三字一出,季元启脸色也随之一变。一路以来,虽然他们手中无直接的证据,但已能知道熙王案另有隐情
如果熙王案有冤,季元生便是诬告,还致人满门不幸
季元启也曾出言维护过自家兄长,但到如今,他似乎也不知如何面对季家与熙王案的关系了

有人一直看着熙王府,倘若不是季元生,也会有李元生、张元生

季家受人挑唆,想必太傅这些年,也想过弄清熙王案、找出幕后之人。往之不谏,与其躲避后悔,不如先 听我讲故事
玉泽说到后来,既像是说给季元启,又像是说给季家一如果大错已成,不如想想怎么修补
他似乎也在拉拢这个四处不靠的清流世家。但不等季元启回答,玉泽便开始了他的故事

总之,此案断定神速,刑场就设在寒江

或许是朝廷太急于要将照王府上下绳之以法,急必出错,才给了熙王亲卫可乘之机

这其中有十一人,带着熙王世子和证据,星夜逃入宣京,受人庇佑,躲入地宫
玉泽开始讲述,他像是陷入了往事,目光虽然落在了沙盘之上,但又没有聚焦到任何一点

这十一人以为自己逃出生天,只要等待时机,就能将手中证据公布朝堂,平反昭雪

地宫中不见天光,有的只是以一重复一重的黑暗。他们刻画记日,过完一日便在墙上划一道,划到了第四道
玉泽一边说,手指也在沙盘上划出一道道横线。划到第四道时,他停了下来

第五夜,地宫里就响起了陌生的脚步声

来人围住了地宫,但却没有带走里面的人,而是原地放了一把火

大火一烧起来,哀嚎声连成一片,也听不出谁是谁
玉泽目光里有一刹那的恨意,但他收敛得很快
所以,地宫中的骸骨是熙王府的人……那这后来的人是谁,他为何要放火?

是太子
玉泽此言一出,绾吟与季元启皆是惊愕
这答案远在花绾吟猜测之外,熙王亲卫避难于明雍地宫,太子却带人放火灭口?
这其中,还有熙王世子………算起来更是太子手足!即便熙王有罪,大可明正典刑,太子何至于下此狠手?
熙王亲卫带着世子与证据前来宣京,只是为熙王伸冤,太子为何要………?


因为那份证据,才是真正不可见光的东西。否则,这些人也无需等待时机
不可见光。能让太子下手,此物必与皇家有关,那究竟是什么?太子已逝, 它此时的下落又在何处?
这些疑问,恐怕都要当事之人才能解答了。想到此处,花绾吟心中一惊,浮现出另一个猜测
此事承永三年至今,已掩藏多年。玉泽既知其详细,焉知他非那当事之人?
玉先生……又缘何知道此事?


前朝有话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可见天底下的事情,只要发生了,总归会被人知道的
这话便又是在敷衍花绾吟了,但她本意也只是试探而已
从相识之初,玉泽便过往不明。至于明雍大火,花绾吟也曾疑心过是玉泽所为
如果地宫中的真相如他所说,那么放火之人的身份就一定不简单!
之后越阳、苍阳,玉泽来去皆让人捉摸不定。他好似和熙王案无关,却又总游离在这件事的边缘

你在想什么?
花绾吟没有回答玉泽,心中如走马灯一样,将回忆中玉泽的片段一一串起。花绾吟曾怀疑过他的来历身份,但却从未想过一种答案
可有时候,最不可能之事,就是真正发生的事!
熙王案发十余年,当年之人,想必如今也并非当年的模样!而这个故事中,唯有一人尚且年幼………而玉泽说起往事,确实未曾点明世子生死!
若是世子,他放火烧开地宫理所当然;若是世子,他引导众人探查熙王冤案顺理成章;若是世子,他在寒江步步为营也有凭有据!
先生就是

绾吟没有说完,但玉泽也没有发问。 二人在两相对望中,确定了彼此心中都是同一个答案
玉泽的默认让花绾吟一时心绪复杂,不该如何作想。自踏入明雍,她就被推入了熙王案中,到头来一切的始作俑者,竟是身边的史学先生
而熙王冤案十一年,他又经历了什么,还与何人有关?花绾吟心中掠过万千思绪,但其中有个想法却瞬间抓住了,花绾吟的兄长(花忱)因熙王案藏身,既然熙王世子就在眼前
先生可知花忱现在何处?


不知
我哥一直在查熙王案,先生也曾说过自己是花家之人!


我从地宫逃出,有花忱之功。感念于此,才自称花家之人。可我有我的事,他有他的事,之后并无联系
花绾吟不信。若毫无联系,花忱怎会藏身寒江,玉泽此刻又怎会在寒江苦心经营。这不该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地点
玉先生


好了,今天的故事就讲到这里了
寒江的夜风没有那么温和,不停地搅动着一池的水

都安排妥当了?

嗯

璇玑涯从来不让人失望
玉泽又抬头看了看天,这夜色,与十一年前的那一晚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