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求凰（一）

北周二十三年，甘月十八

是我出嫁的日子

我名唤温姒

是这北周的第十八公主

听嬷嬷们常说，这宫外通常都是小女儿最为受宠

可到了我这

偏偏全反了过来

他们好像不喜欢我

父王和那些后宫的娘娘们，不喜欢我

王兄和王姐他们，也不喜欢我

宫里的人都说

我是个灾星

克死了当朝皇帝最宠爱的皇后

也就是我的阿娘

印象中的阿娘总是笑着的

素日里最爱穿着浅色的华服

语调温柔的唤我娇娇儿

她走了之后，我便再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

她会教我读诗，教我写赋

会让我坐在铜镜前给我梳头

一下又一下，动作轻柔的绕挽着我的发

阿娘的手可巧啦

她会给娇娇儿梳很多好看的发髻

每每入夜时

阿娘还会给娇娇儿弹琴

轻哼着江南水调

可是她走了之后

便再也没有人给娇娇儿梳头

同娇娇儿唱曲了

阿娘生病了

每日每夜的咳

每当严重的时候

她总会很温柔的遮住娇娇儿的眼睛

同我说

“娇娇儿会怕，别看”

她的手冰冰凉凉的，却并不突兀

反倒是令人安心

只是，这样温柔的一个女子，还是会在夜深人静时流泪

父王没来看过阿娘

为什么呢

娇娇儿不明白

是这个冬天太冷了吗

还是王城的雪积的太深了？

凤栖宫太大太冷了，在这冬日里显得尤为冷清

“凤栖，凤，栖，到真真是应了这名字，将她锁住了啊”

阿娘的泪好像流尽了，她只是抱着我

弹了一遍又一遍的《凤求凰》

指尖渗出血丝，将琴弦都染上了鲜红

但她好像没有察觉到一般，只是自顾自的弹了下去

我坐在阿娘的怀里，莫名的就红了眼眶

明明是极欢快缠绵的曲子曲子啊

为什么听起来却感觉这么悲伤呢

阿娘说

这首曲子是少时阿爹惹阿娘生气了

特意学来哄阿娘的

“娇娇儿，他都不会弹琴啊，可还是为我去学了好久”

“一本正经的坐在我面前”

“手都摆错了地方”

“你说他明明都弹错了”

“可为什么”

“为什么我就是忘不掉呢？”

那天下着大雪，阿娘的生辰

阿娘看起来很高兴

同娇娇儿说了许多话

平日苍白的脸上也有了几分气色

“娇娇儿想不想父王啊”

“今日见了父王，可不能再使小性子了”

“你父王胆子可小啦，少时阿娘大病了一场，他便日日夜夜守在榻边，一面紧握住我的手，一面就红了眼”

“他很怕阿娘疼”

“娇娇儿呢？”

“你怕不怕阿娘疼”

怕啊

如果阿娘不那么疼，不那么难过就好了

可惜

太阳升起，又落下

我陪着阿娘等啊等，却没能等来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

那一夜的风极冷

好像连同着阿娘剩下的那股气也一并吹散了

“娇娇儿，会怕，别看阿娘”

“阿娘好累啊”

“阿娘去天上看着娇娇儿好不好？”

“阿娘不在了，娇娇儿怎么办啊”

“娇娇儿是极娇气极爱哭的”

“阿娘走好，娇娇儿万不要再轻易哭了”

“娇娇儿”

“别恨你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