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子扬伤了头部,血从头发里渗出,顺着脖子流到背上,白衬衫染红一片。由于没戴手套,指关节部位破了皮,此时痛神经活跃起来,她想原地晕倒。
西皮更惨,光落地垫了江子扬那一下,右肩关节直接拉脱臼,小臂骨折。其他地方更有许多擦伤撞伤。
虽说又伤又残,到底赢了比赛,众人都按捺不住的雀跃。大生叫了救护车,西皮捱着剧痛,也笑得岀来。
陆挽风居然要给江子扬检查伤势,江子扬厌恶地回绝。他并不气馁,看着江子扬,话却说给高明听。
“大小姐,我可以不剃头发缝好伤口,保证不会感染。去了医院,不但要剃光,还给你罩个网子。明少,你觉得呢?”
高明看向她,江子扬并不信,道:“才一个口子,怎么可能剃光?你又不是医生。”她讨厌王扶林,恨屋及乌,不喜欢王汀汀,连陆挽风也被她归为一伙了。
陆挽风道:“不会全剃光,只会剃一半。”
那还不如全剃光。
“子扬,让他瞧瞧,他学过医的,能不剃最好。”高明出言相劝。剃头发是她童年的噩梦,那狗啃的发型,那无情的嘲笑和作弄,是她心底遥远而隐秘的痛。
几人分头行动,大生送西皮去医院,梁烈去订酒楼,安排晚上的庆功晚宴,高明陪江子扬回杨宅。
陆挽风带了医药箱,索菲亚打来水,他亲自帮江子扬洗了伤口和头发。
轻轻拨开头发,娴熟地运用缝合钳,取针走线。伤口略大,缝了四针。陆挽风真的很适合做医生,动作敏捷又温柔。
江子扬有点疼道:“麻药打少了吗?”
陆挽风取下橡皮手套道:“我没用,头上最好不用。大小姐选顶帽子吧,我帮您做个内衬。”
江子扬疑惑道:“我就在家,用不着吧。”
陆挽风道:“晚上您得出席庆功宴,那场合乌烟瘴气的,还是要小心避免感染。”
江子扬犹豫半天,拿了一顶窄檐的白色帽子给他。陆挽风用纱布垫在里面,跟索菲亚讨了针线包,麻利地缝起来。
江子扬道:“你缝伤口的技术好,不用麻药也不是太痛,想不到针线活也挺利索。”低头认真缝帽子的陆挽风,低眉顺眼,竟有一丝居家的温婉气息。
高明坐在旁边,看他白皙细长的手指拈着针线,像魔术一样。
陆挽风微微一笑道:“是啊,所以我很讨女孩子喜欢的。”
江子扬斜乜着他道:“那你喜欢女孩子吗?”
陆挽风闻言失手,一针扎在手指上。轻哼了声,把手指放在嘴里吮了一下道:“明少,你看大小姐问的什么问题,都吓到我了。”
高明不觉脸热起来,正好梁烈来了电话,便起身去阳台听电话。
陆挽风在纱布上喷了杀菌消炎的药水,江子扬戴上帽子,黑亮的长发披散下来。
“大小姐再穿个背带裤,跟十八九的高中生差不多了。”
江子扬望着阳台上的高明,突然说道:“陆挽风,我们来交换秘密吧,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你来帮我处理伤口吗?”
陆挽风心内忐忑,表面镇定道:“当然是因为您怕剃头发了,多丑啊!这可算不得秘密。”
江子扬伸手让他处理破皮的地方道:“我的头发长得比一般人快,刚刚回来的时候,哥哥帮我剪了齐肩,你看,现在又及腰了。”
陆挽风的手指微凉,轻轻抓着江子扬的手消毒。不敢和她眼神对视,淡淡的道:“哦,发质确实很棒,又亮又顺。那是为什么呢?”
江子扬隐隐闻到他身上的玫瑰花味道,心下了然。
“怕剃头啊!”
陆挽风吐了口气道:“大小姐,你赖皮。”
江子扬深吸一口气,她深感对不起自己的心,又把它推向不堪的过去。
“小时候,没人帮我梳头发,不怕你笑话,还长过虱子。我的养母,一个粗糙但也不坏的女人,给我剃了精光。此后头发再长出来,略长一点,她就胡乱绞了。那时候也就三四年级吧,我的亚裔面孔,还有这糟糕的发型。成为了班里,甚至是高年级的坏孩子们捉弄和取笑的对象。我甚至不能反抗,因为会换来更加严重的欺凌和侮辱。所以长得快有什么用呢?哪怕明天就能长出来,今天也要受到回忆的伤害。”
陆挽风沉默不语,手指有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挽风,你有高超的医术,来江圣堂干什么呢?”江子扬注视着他道。
陆挽风知道她在看他,撒着言不由衷的谎道:“喜欢王汀汀,不来不行。”
江子扬也不恼,浅浅笑道:“陆挽风,我也谈过恋爱,刻骨铭心的那种。你看着她,眼里没有光,脸上没有情,肢体也没有爱。说喜欢,你不怕糟蹋了这个词吗?”
陆挽风不由得佩服起江子扬,他们同样爱而不得,虽然表面不得不疏离,灵魂却有共鸣。
“大小姐,无论什么原因,我都不是来伤害您,算计您的。”他好想说他是为爱而来,终究不敢造次。
有些秘密说出来,虽然伤痛,却能博得别人的同情。有些秘密说出来,不但伤痛,还会千夫所指,万劫不复。
“大小姐,您知道心滴血的感觉吗?眼睁睁看着它滴干耗尽,再高明的医生也止不住。”陆挽风好看的脸,让忧伤衬托得格外凄美。
江子扬无力又绝望地道:“不爱就好了。”
“您已经停止爱了吗?”
这真是对灵魂的拷问,或许到了停止呼吸的那一天,依然不会停止爱。
她看着手上的伤口被陆挽风包扎得结实又好看,莫名的安全感。要是能把心上的伤口也包一包就好了。至少想到他在别人的故事里甜蜜的时候,还有药可医。
高明早就听完了电话,一直在阳台上抽烟。他不想进来,也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
“子扬,还痛不痛?”高明眼风飘过陆挽风。若是以往,他定要上手摸她的头,今天格外规矩。
“当然痛,这位陆医生麻药都没带,就敢行医。”她撒娇似的把手伸给高明看,要他吹一下。
高明敷衍的吹了一口气道:“刚才那么威风,现在又成小孩子了?”再平常的语气,在有心人听来都是宠溺。
陆挽风迅速收拾好医药箱,竟不打招呼,直接走了。
“这陆挽风是怎么了,我说他没带麻药,也不至于不告而别嘛。”江子扬意味深长的说。
“我们早点去吧,六点钟就要开席,兄弟们太兴奋了,忍不住要早点庆祝。”江子扬发现,有些人不想回答你,就生硬的转话题,忒讨厌。
“我不想去,全身酸痛。”她略有不满,倒在沙发上说。
“那怎么行?你可是大功臣。”高明去推她。
“我们之间不讲这个。”
“索菲亚,带大小姐去换衣服。”高明懒得和她扯,她又要耍赖。
索菲亚兴奋了一天,见江子扬伤了,不敢太露。此时听见高明招呼她,连奔带滚的跑过来。
“大小姐,就穿早上的那个刺绣小礼服。”她不知怎的,十分钟意那件衣服。
江子扬懒懒的起身,高明其实不那么高兴。若不是他决策失误,江子扬不会受伤。
“大小姐,快穿上我看看。”索菲亚积极的翻出衣服道。
江子扬身上有多处於青,不便明说。“今晚必定是酒肉狂欢,没的弄脏了我的新衣服,改天我们去明珠塔吃饭的时候再穿。”
索菲亚想了想道:“也是,这要送专业洗衣店洗的,可别弄脏。而且我听说有些高档产品,一次性的。”
这一晚的狂欢,刚开始江子扬还稳着不敢多喝,耐不住众人热情高涨。自从杨胜霆父子接连出事,警方的穷追猛打,新竹帮的处处挑衅,他们许久没有扬眉吐气过了。
江子扬低估了这一战成败的重要性,她本意是要还度假山庄的,倒没有太执着于胜负。
西皮上着夹板坐着轮椅坚持要来,拉着江子扬哭的稀里哗啦的。
“对不起,大小姐,我没有保护好你,害你头破血流。今天若不是你力挽狂澜,给江圣堂挣了面子,为众兄弟长的威风,还不知要被新竹帮怎么欺辱。今后谁不服你,我不管他是几朝元老,我这辈子就是命不值钱了。”
“对,对,谁不服大小姐就是跟我们作对!”众人慷慨激昂的附和。
江子扬不想来,就是怕出现这一幕,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江子扬站起来,众人立刻安静,她铿锵有力的说道:“江圣堂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咱们有缘共同在这个锅里吃饭,理应互相关照。今天也是巧赢,哪会次次都这么幸运?今后大家要更听明少的话,团结起来,一致对外。”
众人又是一番慷慨陈词,拍着胸脯表态,唯高明马首是瞻。
江子扬欣慰,这么多人跟着高明,护着高明,她来去都安心。
她特地感谢了西皮:“皮哥,第一次合作就这么默契,我挺惊喜的。你为了给我当垫子,才断的手,我很自责!生哥上次也是为我,断了脚。老天都在提醒我,你们是我的手足。”要不是顾着人多,西皮和大生差点抱着她的腿痛哭。
梁烈给她斟满了酒,她一杯敬高明,感激他千山万水的千辛万苦。
一杯敬手足,多谢他们生死相护,不离不弃。
一杯敬众人,但愿风雨同舟,来路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