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森见到江子扬的时候,吃惊不小。
二月底的天气,已有回暖的迹象。江子扬羊毛大衣外面套了粉紫色的羽绒服,下面是厚重的羽绒裤,米色长毛大围巾和帽子,人像长在衣服堆里似的。
罗森把暖气开到最大,她还冷得瑟瑟发抖。形销骨立的模样,罗森问她回去是不是吸毒了。
他似乎预感她要来,早就备下了房间。距拳馆两条街的路程,一室一厅的单身公寓。通体的雪白未有装饰,倒是那浅绿的布艺沙发和几个黄的蓝的小抱枕分外温馨夺目。圆形的淡粉色的皮床上,是蓝天白云的床单被套,符合少女的娇俏和雅致。房间虽小,布置十分齐全,毛巾碗碟都是她喜欢的模样和形状!
只是江子扬心如枯槁,一头扎进床里,便纹丝不动。西皮不厌其烦反复询问她,罗森是否可靠?她无言地点头,拒绝了他们要陪她一段时间的好意。
打发了西皮和北九,站在迷雾蒙蒙的街头,行人看她裹成粽子似的,都不免回头瞅一眼。越是繁华越是热闹越感觉孤独,仿佛天地间就她一人。
罗森见她瘦得脱了相,大鱼大肉的监督她吃,又日日拖她到拳馆练两下子。一开始她是百般抵触的,后来发现身体的疲累和伤痛很能缓解心里的愁苦,便主动自觉了。
转眼到了五六月,有阳光的日子,她脸色逐渐红润,也不再经常发呆发愣哭哭啼啼的。罗森大大松了口气,带她到绿茵河边散心。
此时正是野花野草疯长的时候,岸边的柳树垂着柔软的枝条摇曳生姿,不知名的白色紫色小花夹杂在草丛中迤逦向前。阳光终于打败了迷雾,久违地明媚起来,天空露出它炫目的蓝色。
江子扬拿了一瓶红酒,站在河堤上不时喝两口。罗森实在看不下去了,上手夺了过来。
“江子扬,你有必要这样作践自己的身体吗?白天喝晚上喝,一有时间就喝,有五十年酒龄的老头,酒瘾都没你大。”五佰毫升的酒,所剩不多。
她眼神朦胧,面泛桃花,傻笑着对罗森说:“我哪有作践自己,美景配美酒嘛。”又把酒瓶抢过来,两口干了,把空瓶子塞到罗森手里。
摇摇晃晃朝前走,边走边拍打脸说:“你看,一点都不痛,全是酒的功劳,懂吗?”
罗森无语,见她脚下不稳,说话舌头也大了一圈不灵活。便道:“你坐这儿等我一下,我去拿苹果醋给你醒酒。”
江子扬长发飞扬,摇着手口齿不清道:“我才不要,我又没醉。”
罗森不听她废话,把她按坐在河堤上说:“当心点,我很快回来。”
他飞快地往自动贩卖机跑去,刚跑几步,听得扑通一声,回头发现并无异样。又走了两步才猛然反应过来,河堤上的人呢?
这一惊非同小可,他窜到河堤上,就见江子扬仰面倒在河里,不挣扎不呼救,任由身体荡着往下沉。
罗森吓得不轻,一步跳下去,刺骨的河水激得头发都要竖起来。才游了几米就手脚麻木了,这个季节,水还未回温。好在他是练家子,身体素质好,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江子扬拉上岸。
江子扬一路呛进了不少凉水,双目紧闭,嘴唇冻得发紫,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罗森按压她的腹部催吐了几口水,喊她不应,急坏了。捏着她鼻子准备人工呼吸,刚吸了一口气凑近,江子扬圆睁着双眼瞪着他,害他这口气差点沒提上来直接背过去!
“哎哟大小姐,你别再吓我了。”两人冻得嗖嗖发抖,上下牙都不听使唤咬得哆哆响。他拖着江子扬,忙忙往住处赶。
好不容易到了住处,江子扬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罗森还在生气,唠叨个没完。
“你跑这么远来自杀,脑袋进水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啊?你这样吓我。”
“我没有。”被河水一激,酒倒醒了,讲话也正常了。
“你还敢说没有,为什么不喊救命?”罗森围着床单,等衣服烘干,在沙发上教训江子扬。
“我会游泳,干嘛喊救命?能不能别说这些了。”她就是坐在堤上,看着水波荡漾,心情也荡漾起来,不知怎的就荡到了河里。
“为什么不说,我今天非跟你说清楚不可。阿正要走就让他走嘛,世界上没男人了?你这么要死不活的有什么意思?”早就想跟她说了,灯不挑不亮,话不说不明。
“我没有不让他走。”江子扬冻坏了,猛打喷嚏。
“那你还自杀?既然想不通,那他打电话怎么不接?听他解释啊,听他道歉啊。”罗森激动得想踢人,卓正楠干的好事让他擦屁股。
“再说一遍我没有,他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道歉,别再提他。”只有忘却,才是对彼此最好的挂念。
罗森拧眉咬牙,他想打死这只死鸭子,幸好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不客气地说干嘛,顿了一下没好气地说挂了,没时间和你废话,刚喝醉酒掉河里差点淹死,正抢救呢。
江子扬头晕鼻塞,想赶快把罗森打发走。他听了一会电话,对江子扬说:“我出去一下,别乱来了。”
这意思是还要回来吗?江子扬起身换了衣服,这阵子都浑浑噩噩的,从未注意这房间的布置。这时方细细打量起这房子来。靠墙的衣柜是简约的原木色,四季衣服都有,她不记得曾带了这么多衣服。梳妆台上有她用惯的护肤品,这沙发这床,脚上的皮卡丘拖鞋……罗森绝想不到她的习惯她的爱好。
她僵在原地,脑子里乱麻麻的又突然空白一片,直挺挺地扑倒在床上。直到罗森回来在小厨房叮叮当当忙了一气来叫她,她还是那个姿势。
“江子扬,起来喝药。”喊不动只好伸手去抓她,把她翻过来,脸底下的床单湿了一片。
罗森叹气道:“快趁热喝,凉了就没效果了。”
江子扬只想一个人待着,她抬眼看向罗森端着的碗。热气腾腾的散发着糖的香甜和姜的辛辣,回忆又活跃起来。那个冬天,那碗姜糖水,那个旖旎的夜晚……
她总在警告自己不哭,她总管不住泛滥的泪水。一颗一颗连成串,从眼里跑出来,淌过脸颊,奔落在地。她猛地推开罗森的手,碗掉在地上,刺耳的碎裂声让罗森不知所措。
“你走开,你叫他放过我吧,我也放过他。”罗森烫了手,眼睁睁看着江子扬哭,不知道怎么劝慰。
“子扬,你别这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没什么用。
“我会好的,再过两三年,两三年我就好起来了。对不起罗森,我也不想这样,你给我时间,时间长了我一定可以忘记他,然后大家都会好起来。”江子扬哭泣着语无论次地说,为什么他不肯放弃,那么多的现实无法解决。就算放弃亲情,友情,事业,还有仇恨放不下。
罗森默默收拾好碎瓷片,低声说:“子扬,你这样是忘不了的,你要忙起来,累狠了,才能把他挤出记忆里。”他没说的是,也许是挤进记忆深处。
江子扬哭累了,这一番折腾,倒叫她想明白了。从此,天亮到天黑,只要有一分力气都要用在沙包上。
卓正楠听了伊娃的故事,又受了邹绮儿的气。第二天一进办公室就把靳鸣塔抓去训了一通,靳鸣塔头天休假根本没上班,这窝囊气受得十分无辜。
苗致伟看不下去了,这小半年他心情好就加班,心情不好就骂人。整个警局紧张兮兮的,气氛相当诡异。本以为以卓公子以往的战绩,至多不出两个月就能新人胜旧人,笑傲风月场。
邹绮儿百般体贴千般迁就都换不得他一分笑脸,除非邹牧川亲自打电话叫他吃饭,他才会去应个场面。
苗致伟对靳鸣塔的状纸已经免疫了,今天实在过份。
“阿正,老靳五十多岁了,你要跟他计较到几时?跟他过不去你心情会好吗?”亲自去他的办公室,人家头埋在卷宗里,不看他。
“是他跟我过不去,明明知道江子扬是我的女人,还敢下那样的狠手,他是打我的脸。”想起来就生气,才掉两颗牙,太便宜他了。
“你现在说这样的话合适吗?你把邹绮儿放在哪里?你跟他过不去,明摆着就是不给邹牧川面子。对你有什么好处?”苗致伟莫名就厌恶起江子扬来,这个蜘蛛精,搞出多少事。
卓正楠抬起头,冷笑道:“你做这么多,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苗致伟明白了,他不只怪靳鸣塔,他在怪所有撮合他跟邹绮儿,拆开他和江子扬的人。
“你是鬼迷了心窍吗?你跟江子扬是两个世界的人,你要为她众叛亲离吗?你是菲利普王子吗?要美人不要江山。你还有没有一点责任心?”何况邹绮儿比她美,这个家伙是被下降头了吗?
“我当然有责任心,若是没有,未必不敢跟她远走天涯。”若非如此,又岂会让她孤零零的掉进河里,”
他还不依不饶的说:“照你这个逻辑,靳鸣塔年纪大了,杀人都不犯法是吧。”苗致伟后悔不该多管闲事,给自己找一肚子气。
“要么你把他调走,要么就不要打扰我工作,OK?”继续埋头,下了逐客令。
靳鸣塔这个年纪,这个职位,这个能力,谁会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