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高明的电话,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回绝了他,人都已经不在了,早看晚看有什么区别,那个地方实在不想面对。她自问不是一个坚强的人,没有勇气去再一次剥开伤口!
但是高明并不放弃,他道:“子扬,一年时间,你们一家四口只剩你了,他们会放过你吗?就算你不跟他们争,他们能相信吗?子江是你亲弟弟,你一点都不想查出他的死因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句句戳在她心上,杨子江是世上唯一与她有血缘的人,就这样无声无息不明不白的死了。
江子扬极力逃避的,是不得不面对的,可一个自小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孩子,要拿什么心情去面对他们的血海深仇。杨胜霆至死不认她这个女儿,却终结了她来之不易的幸福。她的眼泪还没流干,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落下来道“你觉的我怕死吗?你觉的我活着还有意义吗?你觉的我快乐吗?我只是他们一时之快产生的一组细胞而已,却要用我仅有的幸福给他们殉葬。我现在只有这副躯壳,也要葬送在龙港吗?子江没了我也很难过,但是你们混社团不是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吗?”
高明听着她压抑的哭声,心如刀割。再难也要把她接回来,放在自己身边,斩草除根的道理江子扬不懂,他懂!
高明道:“死并不可怕,但是不明不白的死,值得吗?如果你真的无所谓生死,就回来陪我快意恩仇,权当你还我这二十年的人情”!
江子扬再不愿欠他,能有个了断也好,说道:“既然欠了你,好,刀山火海我还给你。”
她简单和罗森道了谢道了别,在米国的这一年,栖身在他的拳馆里,这一去,不知还有没有命回来?
龙港地界的两大帮派,江圣堂和新竹帮,把持着龙港大部分的娱乐业,博彩业,色情场所,地下钱庄,贩毒收保护费等业务。江圣堂是由江子扬的外公创立,据说有五十多年了,她两岁便漂零到了米国,若不是卓正楠的出现,她这辈子都不会回龙港,也不会知道她和江圣堂有什么关系。
她一下飞机,就上了高明的车。又和他在同一个城市了,一切犹如昨天,那些伤口似乎还是新鲜的,还在微微颤抖。她的心一阵一阵的发紧,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抓着不让它跳动不让它回血,窒息感瞬间漫延开来……
高明说:“直接去公司吧。”
江子扬吸了一口气,说道:“能不能明天去,我没有准备。”她有点怯场,要去跟一堆陌生的仇人斗智斗勇斗狠,她哪里会不怕,这又没有经验可言。
高明道:“不行,想必泰叔他们已经在等你了,若你此时不去,不知又要生出几多是非来。”
江子扬微微颌首,终归这一天是逃不了的。到了地下停车场,高明从后备箱拿出一袋衣服,还有化妆品。让她在车里换上,黑色西装加黑色丝绒衬衫。江子扬以为绾好头发换完衣服就可以走。
高明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说:“来化个妆,不然你这粉粉嫩嫩的样子,他们还不把你当小白兔一样吃掉”。江子扬不擅化妆,高明亲自上手,把她的柳叶弯眉修成剑眉,眉尾如剑尖,飞插入鬓。她的眼睛黑白分明,涂上深棕色眼影,气势立现。粉嫩饱满的唇,用大红色一盖,加上通身的黑,整个人立即呈现一种凌厉的美来。一切打点完毕,临起身,高明握着她的肩膀说:“别怕,有我”!
江子扬说:“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再难也不过如此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鼎盛皇宫的大门,前台小姐虽说没见过江子扬,但是对她身后的高明很熟,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熟练地引着他们往会议室走去。打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待他们进去了后轻轻关上门退了出来。
江子扬看见椭圆形的会议桌已经坐满了人,主位却空着。她心里打鼓,表面镇定地坐了上去。高明站在她身后。
“嗤”的一声,不知是谁笑了出来。江子扬并不发话,看谁先沉不住气。
坐在左首位的李华泰,六十多岁的样子,肥圆无比,乍一看毛重得有二百多斤,偏又身量不高,感觉肥肉从头顶堆到了脚底。肉多,五官就都挤着,像一家五口住一间房,莫名喘不过气来。大约脂肪太多,声带都被压细了,声音又尖又长。他转动着没有脖子的脑袋,瞧了一眼众人,又斜乜了一眼江子扬,捏起嗓子道:“现在这个世道,竟让六十多岁的老人家等二十多岁的小孩子慢慢出场,不懂业务就算了,这不懂规矩,果真是有娘生养无爹教养的东西。”底下众人个个心怀鬼胎又幸灾乐祸,憋着笑你瞅瞅我,我看看你。
果然,被抛弃的孩子连被抛弃都是她的错。这颗心千疮百孔,不在乎多一根刺。
江子扬微微一笑道:“我认为江圣堂是办公事的地方,而不是尊老不爱幼的养老院。若是年老不耐久等,何不就此退休回家颐养天年。既是公司,就有等级,何为大小,何为尊卑,还要我来教吗?”
她这一席话,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众人又惊又怒,第一个气坏的就是在她右首的王扶林。他是标准的五短身材,有与年龄不符的精壮结实,黝黑脸膛,三角眼配鹰勾鼻,一看就是个狠角色。他啪的一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杯子都摇晃了几下,水溢了出来,大为光火说道:“你有什么资格在我们面前称大称尊?你一家人都被你克死了,还妄想在这里称王称霸?告诉你,我八字硬得很,你趁早把印章帐本东西交出来,我们还可以给你一个体面。否则……哼”。他这一声“哼”从鼻腔喷出来,仿佛带着火焰,可以焚烧江子扬的火焰。
他刚说完,沈永基也不甘示弱,趁火打劫道:“你怕是忘了你的身份了,你可是被江杨两家丢掉的克星,这里的一切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做过什么贡献?想要我们承认你的存在,不妨先回去看看江家祠堂里有没有你的位置,江家族谱里有没有你的名字。你克得江杨两家断子绝孙,还想来祸害我们吗?你最好从哪来回哪去,不然的话,小心天天黑狗血侍候你。”黑狗血三个字似乎戳中了他们的笑点,众人终于崩不住轰笑起来。
高明心头发涩,自己做得倒底对不对?怕她不明不白死在异国他乡,拉她回来又要面对这群牛鬼蛇神。死者已矣,活着的人却卷入无休止的纷争。她再也回不到昨天的纯真美好了。
江子扬伸了伸懒腰,用手摸着脖子说道:“还有谁要发言,一次性说完,否则我开了口,你们就只能听了”。这三个人是元老,跟着江宏琛创业打天下,如今也是大股东,众人唯他们马首是瞻。又觉得江子扬难成气候,只是吓一吓,交出东西就行。斩草肯定要除根,否则春风吹又生!
李华泰十分得意:“大侄女,不是叔父们不疼你,你一个女孩子,不适合到社团这种复杂的地方。你把东西拿出来,到年底结帐,你拿花红吃利息,不会亏待你的,是吧?轻轻松松快快乐乐,再找个八字硬点的成家生子过日子,多好的事!”他十分满意自己的话,“嗤嗤嗤”的笑个不停。
敢情这是打了几巴掌又给一颗血糖,就看你识不识抬举了。江子扬的心情由惊惧到无所谓了,他们也就这点料。原来一个心死的人,在悬崖边,被苦苦逼迫中,对万丈深渊,粉身碎骨已经彻底无所谓了。是啊,自从断了和卓正楠的联系,在米国这一年,和行尸走肉有何区别?那些得到又失去的温暖,那些爱欲纠缠的风花雪月,那张清晰又遥远的脸,那个爱恨两难的人……终究像一场梦,梦里的吻和梦醒的泪,才是一刀一刀剜心的痛。这些跳梁小丑,又怎能再左右她的情绪!
江子扬抬起眼睛,扫视了一下众人:“说完了?那就到我了。你们刚才提出的两个问题,现在我来一一解答。第一:江家祠堂里有没有我的位置,我不知道。江家族谱里有没有我的名字,我也不知道。但是江家并没有从法律上断掉与我的关系,这点我是知道的。律师行也出具了我继承江氏产业的证明文件,包括房产股票和江圣堂的话语权,所以帐本和印章在我手上也是合理合法的。第二:就是你们刚才说的“克”这个玄学问题,这个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泰叔:你儿子三十不到,在弥敦道跟人飙车,车毁人亡,连块整齐的肉都没抠下来。敢问是你们家谁克了他?林伯,你第一个老婆为你挡枪死了,第二个老婆替你挨刀残了,你女儿好像今年都结三次婚了,这婚姻似乎很不顺啊,是不是你老人家八字太硬了?基爷,你就更不用说了,八十几岁的老父母被人放火烧死在元朗,还连累你儿子也毁了容,听说整了二十几次,现在终于有点人样了。是不是你克的?”
他们死也想不到江子扬会来这一出,把他们老底翻个底朝天,此时恨不得立刻把她撕成碎片,喝她的血吃她的肉。由于过度生气,三张老脸抽搐得厉害,江子扬量他们也不敢现在动手。东西没到手,现在动手功亏一溃。
江子扬冷笑一声道:“这个混社团,说白了就是黑社会,杀人放火,逼良为娼,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做?遭报应被报复岂不是平常?这都能归结为“克”,你们是挺有才啊!人这一生,有谁生下来就是顺风顺水的?若因为一点磨难苦楚就说谁克了谁,不荒唐吗?”
“你们想当家,可以,非常好。因为我一点都不想回到这个地方,面对这些龌龊的事。可是我一家三口都不明不白的死了,我好怕啊,怕下一个就轮到我了。死本来也没什么,但是不明不白的死总叫人不甘心呐,你们说对不对?那两个人怎么死的我可以不管,可是子江的死,我要知道真相,只要你们拿出一个让我心服口服的真相,我随时可以走,也随时可以死。”
说到杨子江,江子扬不由得怒火攻心。那样一个阳光明媚的少年,归宿竟是一枪爆头。她啪的一下扫飞桌上的杯子,砸在墙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如果有谁想糊弄我除掉我,那我就送龙港警方一个大礼,大家一块儿下地狱吧。”
说完起身,不顾众人目瞪口呆,和高明扬长而去!
高明十分惊喜意外,她不是小白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