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宣急忙忙赶过来时,酒吧中间围着一堵人墙,传来各种嘀咕的声响,他心里一凛,跑过去挤进人群,“不好意思,让一让……让一让!”他扯高了声音,那些人才注意到他的焦急,侧过一边让开一条道,显出屋内的一副场景。
“叶……”何宣刚脱口而出一个字,迎面砸下来一道人影,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吓得他往后退了一步,抬起眼,“叶瑾!”
叶瑾站在沙发前,护着身后的男生,手里攥着一个酒瓶,衣衫凌乱,脸上也染了伤,听见何宣的声音恍惚看过来,呼呼喘着气。
“操……怎么回事!”何宣跑到他旁边,小心翼翼地查看他的受伤情况,见只有脸上破伤,额间一条缝渗出了血,缓缓从鬓角淌下来。何宣低低骂着脏话,伸手抹掉他脸上的血,盯着他有些失神发红的眼睛,缓声道:“小瑾……小瑾,看着我。”
在他的耐心引导下,叶瑾慢慢冷静了下来,溃散的瞳眸逐渐汇聚焦点,恍如骤然从噩梦中惊醒,闪过一丝慌乱,看见何宣的眼睛,嘴唇无声地翻动了几下。
“清醒过来了吗?”何宣问他一句,接过他的手上提着的酒瓶,听见他低低的一声嗯才松了口气,将酒瓶放在桌上,瞧见沙发上躲着的另一个男生。
这不就是刚才也和叶瑾一起的服务生吗?
“你……”何宣站在他跟前,眼神全然冷漠疏离,隐约藏着怒火盯着男生,对方紧攥着叶瑾的西服外套,被他凛冽一瞪,怯生生地抬起眼,整张脸楚楚可怜,眼尾发红,“对、对不起……”
“起来!”何宣冷声命令了一句,伸手将他扯起来。
对方有些踉跄,却乖乖由他扯起来,垂着头,整个单薄的身子微微蜷缩起来,肩头颤抖着,像是很怕何宣这幅模样。
何宣确实想质问他一遍,但还是应该处理眼前的荒唐情况,要不是他出来找叶瑾,都不知道他正在和别人打着架,生怕他出了什么事,心惊肉跳的。
几个哥们大致也听见了热闹,跟了过来,不明不白地围在叶瑾面前,满脑袋疑惑地四处打量着屋内的惨状,看着几个从地上爬起来的大汉凶神恶煞地朝叶瑾走来,连忙拦在叶瑾面前。
“诶诶你们想干嘛呢!”
“打人是不是?找打是不是?”
“你敢动手试试,知道我们是谁吗?”
……
何宣见他们护着叶瑾,抽出时间拉住男生,逼问:“你到底是谁?”
男生飞快地看他一眼,又垂下头,哆嗦着声音道:“我……我叫冉初。”
“……这究竟怎么回事?”他不耐烦地皱起眉,手插在口袋里,完全挡住男生的身子,对方缩着肩膀,宛如一株被风雨捶打的花,承受不住而折弯。
“对、对不起……”冉初低声重复着那句话。
“抬头!好好说话!”何宣搡了把他的肩头,不期然瞧见抬起的一双眼,蓄满了朦胧水光,在他一声低斥下,眼眶终究没兜住滚动的水波,顺着眼角猝不及防地滚落而下。
鼻尖都红了,嘴唇抑不住地颤抖着。
操。
何宣眉头拧得越紧,被掉在手背的水珠一惊,惶惶地收回手,明明是凉的,却如同火星,灼伤了他的手背。
警察过来时,将几个人都带去了警局,叶瑾简单做了笔记,走出警局时外头天有些凉,冷风徐徐四处蹿出,纷纷压过来,迟钝的疼痛这时才切身感受到,他忍不住嘶了声。
“叫你乱出风头!”何宣将他的外套披在叶瑾肩上,带着他走向跑车,身后冉初突然喊了声叶瑾,有些顾忌地瞟一眼何宣。
叶瑾回头看他:“怎么?”
冉初手上抓着皱巴的西装,“对不起,这个外套,我、我之后洗完再还给你……”
叶瑾叹口气,“不用了,你洗完可以再穿,要是不想穿就扔了吧,不用还给我。”他没再说什么,也没再理冉初,跟着何宣脚步匆匆地回到车里。
扣紧安全带,驶离警局,只留下一个融入暗色的身影。何宣收回视线,看向深蓝色的夜幕,“你管他干什么?”
叶瑾这时候有点累了,调了下姿势汤躺在副驾椅上,闭上了眼,青色的光廖廖落在他的侧脸,衬得他脸色苍白,嘟囔道:“没什么啊……就见义勇为而已。”
“见义勇为,你什么时候这么喜欢管别人的事了?”平常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这回反而管起事来。别人不懂,何宣自然明白,“他既然选择了这份工作,就该想到现在的情况,能帮他一次两次,你觉得下次还可能吗?”
覆起眼的人睫毛轻松,却未睁开眼,静了半晌才又开口,话音低了下去:“选择?难道不是他家里人卖出去的?”他眯开一边眼,瞳眸覆满寒冰,“一个omega,只有被卖出去的命运,跟个蚂蚁一样任人摆布,真他妈可怜。”
何宣掌着方向盘,缓缓转了个方向,几次想开口,又不知道怎么解释,全程沉默了下来,叶瑾没几分钟后睡了过去。
其实听到冉初的解释后,何宣虽然明白叶瑾这种做法,但仍然不能苟同。
冉初是一个omega,住在枫城边缘处的贫民窟,被自己的酒鬼父亲卖给了酒吧经理,刚上任半个月就被那些油腻男人调戏,今天对方喝多了酒甚至想做些过分的事,若不是叶瑾赶到……
这故事虽听着不舒服,但何宣更希望叶瑾不要插手。
叶瑾小时候因为一些事留下了心里阴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特别是面对暴力的时候,很容易以暴制暴,而且很难平静下来。
为此,叶瑾还学过跆拳道和散打,在几个保镖的围堵下只受了点伤,没大碍。
至于那三个男人,因为有的后脑袋见了血,怕死似的立马赶去了医院,吩咐几个保镖控制叶瑾两人,打算将人压回自己的地盘,幸好冉初先给警察打了电话。
车子停在一栋别墅前,里头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光,叶瑾解开安全带,和何宣说了声晚安才下车。
“叶,要我一起上去吗?”何宣摇下车窗,有些担忧地喊住他。
叶瑾回头看他,摇了摇头,催促他赶紧回去,也没穿何宣的外套,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进了屋。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二楼的书房半掩着门,露出几缕光,叶瑾本想悄无声息回到自己的房间,却被屋里的人低声喊住,叫他进去。
叶振锋披着件薄外套,坐在椅子里低头看着文件,抬头瞧了眼走过来的叶瑾,也就看见了他脸上的伤,不悦地拧起眉,“脸上怎么回事?”
“没怎么,摔了一跤。”反正估计也不想知道,叶瑾随便扯了个借口。
叶振锋果然没追问下去,低下头继续看着文件,“贺远说你要退掉订婚。”
鼻头其实也受了伤,只能缓慢呼吸着,叶瑾觉得空气有些冷,呼吸都觉得疼,“是啊。”他承认下来,提起一边唇角,“我一点也不想跟他订婚。”
“叶瑾,你已经不小了。”叶振锋不轻不重地吐出一句,双手捏着钢笔转动。
叶瑾想笑,但嘴角实在有些疼,只能轻轻哼了声,“怎么,所以该到了卖出去的时候了?那我换你一个投资,好厉害的算盘啊。到时候江箐也会离开,你就迎娶情人进屋,再生一个合你心意的Alpha儿……”
他话未说完,额角又一痛,有什么飞过来刺过他的额角然后落在地上,叶瑾后两个词没了声,他笨拙地低下头,瞧见腿边落着那株钢笔。
叶振锋凌厉的声音随着室内冷气袭来:“滚出去。”
叶瑾几乎立马转身,顾不上额角的疼,朝着门口奔过去,刚踏出门槛,听见男人落下最后一道警告:“这件事没得商量。”
门合上,男人的声音还是传来了。叶瑾这时候才感受到额角的血涌了出来,有些淌在他的眉毛上,他胡乱地抹擦,快步冲进自己的房间,来不及开灯,直接撞开独卫的门,摁开墙上的灯,撑着洗漱台的沿面。
一低头,鲜血成串地滴落在洁白的洗漱台上,砸出花朵似的形状。
叶瑾拧开水龙头,往自己脸上泼了几捧水,濡湿了头发,等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那张过分苍白的脸映入男生不知所措的眼睛里,额间的那道伤口又开始渗出血。他刚抬起手要擦去,忽然感受到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涌上来,叶瑾奔到厕所那,抱着马桶呕吐起来。
许是晚上都在暗自喝酒,胃里又没垫什么,才打了架,现在身子突然放松下来,难受的感觉彻底回溯了。
又或许,是听到了难听的话。
彻底把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感觉把酸水都吐了出来,舌尖都泛着苦涩,叶瑾倚靠着马桶休息了会才撑着膝盖站起来,半颤颤巍巍地往外走。
也懒得去开灯了,叶瑾直接抹黑到床边,直直倒在被子上,浑身不舒服,力气也没有,想直接就这样昏睡过去算了。
难受到不想再动了,却怎么也睡不着,甚至还拿过手机,朝一个电话拨了过去。
神奇的,一直没接通的电话这回只响了十多秒就接通,先传来的是猎猎的风声,接着是男人起伏的呼吸声,从喉咙间溢出一个慵懒的音节。
叶瑾原本就难受,这回更加不爽了,紧咬着下唇不说话。
就这样沉默了几分钟,对方还是先开了口,“叶瑾。”
真的是贺远的声音。
叶瑾听到他的声音,翻过身,半闭着眼,呼吸急促着:“在哪?”
对方一顿,几乎一秒听出了他话音的不对劲:“你怎么了?”
叶瑾没回答:“什么时候回来?”
“三四天后吧。”
“好。”那头许是还想询问他的情况,叶瑾飞快说道:“不是说好了两天后要答案的吗?”
贺远沉默了会,压低了声音:“抱歉,那天之后突然有点急事,现在还回不去枫城。订婚的事等我回去再说好吗?”
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
而且凭什么认为他就要等他回来再给答案,直接在这通电话里甩下答案算了。
脑子里昏昏沉沉地掺杂着各种想法,叶瑾抵住直跳的太阳穴,“好,你回来再说。”
不给对方机会,他直接挂断了电话,又拨给另一个号码,“老大,这么晚了又找我什么事啊?”侦探阿皓也不像是在睡觉,声音饱满。
叶瑾捏了捏眉心,“帮我订最近的机票。”
阿皓愣了愣,“哪儿的机票啊?”
“南镇。”
阿皓敲电脑的手一停,“南镇?你是要去,”他不确定,“那位……贺少爷吗?”
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叫他赶紧订好,还叫他和自己去一趟南镇,阿皓估计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碍于是自己的雇主,只好答应了。
挂了电话,叶瑾才翻身从床上起来,阿皓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就发来了机票信息,叶瑾什么都没带,直接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