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开端,是一片模糊的、泛着旧照片般暖黄色调的背景。唯有那只振翅欲飞的紫色蝴蝶发饰,清晰得不可思议,连金属翅膀上细微的镂空纹路都一清二楚。
那双紫色的眼眸,含着笑,眼波流转。但除了那双眼睛,女孩的面容其他部分总是朦胧的,仿佛隔着一层水雾。
风中会传来断断续续的 铃铛般清脆的笑声,或是某个听不真切的、温柔的呼唤:
“富冈……先生。”
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种独特的气味——紫藤花的清甜,混合着某种苦涩的药草香。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碰什么。而每一次,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梦便戛然而止。
“呵!!”
如同高空坠落般,床上的男人身体猛地一颤,骤然睁眼。
“又是那个梦……”
富冈义勇坐起身靠着床头,挠了挠因为睡觉而有些杂乱的黑发。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狠狠拧转。绞痛中带着沉闷
枕边不出意外的又是一片冰凉的湿意。他抬手摸向自己的脸,泪水正不受控制地不断从眼角滑落。他根本不觉得悲伤,这眼泪仿佛是另一个灵魂在他身体里哭泣。
他凝视着天花板,试图抓住梦的尾巴,但梦境就像阳光下的露水,迅速蒸发,只留下那股沉重而莫名的 “丧失感”。直到手机铃声在耳边炸开,他才渐渐回神。
“……”
随手摁掉闹钟,缓缓起身朝着卫生间走去
早上6:30分,今天是藤泽学院的开学典礼,而富冈义勇正是高一新生
“义勇,真菰你们起来了吗?”
咕噜噜噜——
“嗯。”
他将牙杯放回原来的位置,简单用清水洗了一把脸,拿了一片洗脸巾胡乱地擦着脸,走向客厅。
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煎锅轻微的滋滋声。
真菰已经坐在餐桌旁,正小口喝着温水,她有着一头柔软的棕色短发,气质温婉。看到义勇出来,她微微笑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餐桌上并没有预想中的早餐,锖兔系着那条略显违和的格子围裙,正把空牛奶盒扔进垃圾桶,转身对两人说:“食材已经消耗殆尽了。我做了味噌汤,但主食得下去买了。”
锖兔,富冈义勇,真菰三人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三人考上东京的重点高中后就一起从家搬了出来,在学校附近的居民楼租了一个三室两厅的合租房。
“我去吧。”
富冈义勇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需要一点外面的空气来驱散梦境带来的滞闷感。
清晨的空气带着东京特有的微凉与喧嚣前的宁静。居民区附近的便利店已经亮起了灯,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义勇径直走向熟悉的货架,拿了三个最常规的饭团——梅干、鲑鱼和金枪鱼蛋黄酱。结账时,他看着收银台旁热气腾腾的咖啡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给自己买了一杯黑咖啡。那苦涩或许能压过口中残留的、梦里的紫藤花与药草的虚幻味道。
回到合租房,食物的香气和生活的声音终于驱散了一些他身上的孤寂感。锖兔把味噌汤端上桌,汤里翻滚着豆腐和海带,散发出温暖的咸香。真菰已经摆好了碗筷。
“又是饭团啊。”
锖兔接过袋子,嘴上抱怨着,手却利落地拆开包装,
“义勇,你就不能偶尔换点花样吗?比如菠萝包什么的。”
“嗯。”
义勇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在自己常坐的位置坐下。他沉默地撕开饭团的包装纸,咬了一口。梅干的酸味在口中蔓延,配合着温热顺滑的味噌汤,胃里终于踏实了一些。
真菰细心地把自己的金枪鱼饭团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锖兔,换来对方一个灿烂的笑容。三人之间流淌着经年累月形成的默契与安宁。这就是他的日常,稳定,平静,带着些许少年人独有的、无需言说的关怀。可那个梦,就像投入这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涟漪至今未散。
——————
藤泽学院是东京都内有名的升学高中,开学典礼自然也格外隆重。校园里种满了樱花树,可惜时节已过,只剩满树郁郁葱葱的绿叶,在阳光下摇曳。
新生们按照分班指示,涌入宽敞的礼堂。锖兔和真菰被分到了高一3班,而义勇则在高一1班。他们在礼堂入口分开,约好典礼结束后再汇合。
礼堂内人声鼎沸,充斥着新生们的期待与兴奋。富冈义勇找到1班的区域,在一个靠近过道、不那么显眼的位置坐下。他习惯性地微微低头,让额前墨蓝色的碎发稍稍遮挡视线,将自己与周围的热闹隔开。他听着周围陌生的同学兴奋地交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学生证的边缘。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带着清甜花香的微风拂过。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周遭所有的声音都如潮水般褪去。
一个娇小的身影正从他面前的过道走过。那是一个穿着与其他新生别无二致的深蓝色校服和水手服的女生,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她似乎是在寻找自己的座位,目光在座位排号上流转。
然后,仿佛某种命运的牵引,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倏然转过头,看向了他。
——他看见了一双紫色的眼睛。
那紫色,比他梦中那只蝴蝶发饰的颜色要更深邃,更鲜活,如同初绽的紫藤花穗,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她的眼睛弯成美好的月牙,嘴角天然上扬,带着一抹看似温和又略带促狭的笑意。
但与梦中那片永远朦胧的水雾不同,此刻她的面容清晰无比。黑色的中长发在发尾处渐变成同样的深紫色,用一对精致的、振翅欲飞的蝴蝶发饰固定在耳侧。 那发饰的纹路,与他梦中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或许只有一秒。
但在那一秒里,富冈义勇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不是梦醒时的绞痛,而是一种剧烈的、几乎让他停止呼吸的震撼。梦中破碎的暖黄调、模糊的轮廓、缥缈的呼唤和那股独特的气味……所有离散的元素,在这一刻,仿佛终于找到了拼图的核心,呼啸着汇聚、重叠!
她对他礼貌地、浅浅一笑,随即转回头,继续向前走去,在他斜前方不远的位置坐下,只留下一个背影和空气中若有似无的、熟悉的紫藤花淡香。
富冈义勇僵在原地,指尖冰凉。
周围喧嚣的人声重新涌入耳膜,校长致辞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在礼堂回荡,但他一个字也听不见。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背影,和那双——
一眼,便恍若隔世万年,深深烙入他灵魂的,紫藤花般的眼眸。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
但他知道,那个纠缠他许久的梦,找到了它的答案,或者说,是另一个谜题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