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态度很平静。
甚至重复这一句话,也只是平铺直叙,不带任何的情绪。
——更没有什么强硬的命令。
但玱玹就是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不容置疑。
他的眸光冷了冷。
阿聆像是没察觉到他的情绪,又或者是…察觉到了,但并不在意:“陛下。”
她又一次,冷静地陈述:“小夭她,也想来我这里。”
赤水丰隆站在阿聆身侧,没有劝阻。
玱玹便知道了他的态度。
他垂眸,看了看怀里还在挣扎的小夭,又看了眼阿聆,到底还是松开了手,把小夭交给了阿聆。
阿聆把人接过来。
“小夭。”
她温声的,轻轻地安抚小夭:“你听我说,现在,我们先冷静下来好吗?”
“涂山族长不会有事。”
“小夭,你相信我吗?”
相信…阿聆吗?
小夭逐渐冷静下来。
她抬头,看着阿聆。
阿聆低头对上她的视线,一字一顿,很认真地重复:“小夭,你相信我吗?”
“我…”
小夭的眼眶泛红,哑声开口:“…我相信你。”
“阿聆,我信你。”
“既然相信我…”阿聆露出一个笑容,轻轻抚了抚小夭的后背:“那现在,你听我说,好不好?”
小夭点了点头。
“他不会有事。”
她握紧小夭的手,语气郑重:“涂山族长不会有事。”
“所以小夭,你现在不能这样。”
“你要好好的,等着他回来。”
“谁都没有错,便不能把这些归咎到自己身上。”
“小夭,不要惩罚自己。”
她这么说,小夭其实都明白。
她抱着阿聆,终于还是忍不住哭出了声:“可是…可是阿聆…”
“我找不到他…”
“我找不到他呀…”
“会找到的。”
阿聆也抱紧她,低声道:“…会找到的。”
“又或许…他会自己回来的。”
小夭哭累了。
在阿聆的怀中,她渐渐睡了过去。
玱玹走过来:“阿聆姑娘——”
“陛下,”阿聆抬眸,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是很平静的:“我先带小夭回去休息了。”
玱玹:“…”
他无声,盯了阿聆好一会儿。
可阿聆根本不在意他,她抱起小夭,转身就走。
赤水丰隆顺势上前:“陛下。”
他挡住玱玹的去路,表情很认真:“…你应该知道,阿聆的做法是对的。”
对的?
什么是对的?
玱玹冷冷地盯着他。
赤水丰隆也冷静地与他对视。
这是赤水丰隆第一次这样与他这么对视。
玱玹是很聪明的人。
赤水丰隆会这样,他都不用想,对方必然是知道了什么。
是…鬼方聆和他说的么?
那…
玱玹无声攥紧拳头。
…鬼方聆,也会和小夭说这些么?
“…陛下还是好好监督这里的情况吧。”见玱玹并没有执意跟上去的意思,赤水丰隆才微微敛眸,语气平静道:“毕竟…你那么在意西陵小姐…”
“应该也不愿意,看见她难过吧?”
玱玹回过神来,面色冷冷地看着他:“丰隆,你放肆了。”
“陛下觉得臣放肆了吗?”
赤水丰隆露出一个笑容,语气却是带了点冷意:“臣自认为,你是一个伟大的君主,是一个合格的兄长…至于丈夫…你我都知不易,所以馨悦在紫金顶过得怎么样,臣从来都不会说什么。”
“但是今日来看…臣似乎错的离谱。”
“陛下,你纵享四海,已经成就了不世之功…”
“…为什么,还会想要那么多呢?”
“如果现在的一切,不是你想要的。”
“那么当初…为什么要因为这一切…把自己喜欢的人推出去呢?”
玱玹呼吸一滞。
为什么…
要把自己喜欢的人…推出去呢?
为什么呢?
有那么一瞬间,玱玹突然觉得自己在赤水丰隆面前很狼狈。
赤水丰隆体会不到玱玹的心境。
就像玱玹也体会不了他的心境一样。
“…璟是臣的好友,陛下,臣接受不了他因为这样的理由死去。”
“而西陵小姐…”
“她若是知道此事…陛下不妨想一想,她能不能接受这样的理由。”
“再者而言…”
赤水丰隆移开目光,看向阿聆带着小夭离开的方向:“…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为什么…总是会让她陷入两难的境地呢?”
“陛下,臣真的不明白。”
他真的不明白。
阿聆也不明白。
她把小夭放在榻上躺好,而后就坐在一旁,静静地守着小夭。
小夭醒过来,第一眼便看到了阿聆。
她下意识伸出手拉住阿聆:“璟…璟找到了吗?”
“还没有。”
阿聆顿了顿,声音很轻:“…小夭,这种事情,你是急不来的。”
“而且…”
她抬眸,看向小夭,声音很轻:“…或许…你应该也想过,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
小夭当然想过。
可是她想不明白。
…就像当初她不明白,那样的流言是怎么凭空而来——虽然真正意义上而言,那并不只是简单的流言,而是事实。
“…阿聆…”
小夭与她对视,声音有点发颤:“…你知道…是吗?”
“…不止是我知道…不是么?”
阿聆微微敛眸,声音很轻:“…小夭,其实你也该知道的。”
“只是…”
“你从来,都没有往那个人身上想。”
“你不会,不敢,不愿去想…”
“玱玹他…为什么会这样做。”
小夭整个人都顿住了。
“你…”她只觉得整个人呼吸都要暂停了,无意识握紧了阿聆的手:“…阿聆…你…是不是想错了…玱玹他…他是哥哥…”
她声音有一瞬间的喑哑:“…他是我哥哥。”
“…他从来…从来都不会伤害我的。”
“阿聆,他不会伤害我的。”
阿聆知道,这件事对于小夭而言,实在是太过残忍,也太难以置信。
但是…
“小夭。”
她看着他,平静地陈述:“…你知道的,我不会骗你。”
“你也应该察觉到过…”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他或许,并不是…只想要当你的哥哥。”
他想当的…是小夭的爱人。
…
打捞的队伍日复一日地打捞,可是没有人找到涂山璟。
自从阿聆同小夭说过玱玹的事之后,他们兄妹二人之间似乎并没有什么动静——只是,小夭变得愈发沉默了起来。
那天过后,小夭昏迷了四日。
阿聆说她身体一切正常,可她却好像得了重病,昏迷不醒。
即使在昏迷中,她都会痛苦地颤抖,却就是醒不来。
玱玹急得不行,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守在小天身边。
四日四夜后,小天终于醒来,整个人干瘦,犹如大病初愈。
玱玹也累得瘦了一大圈。
他想带小天回去,可小天不肯,他只得又陪着小天在东海边待了十几日。
夜夜小天都在等候,日日她都会下海,玱玹拿她一点办法没有,只能派潇潇日日跟随着她。
直到十一日,还有四天,就是望日——涂山璟和小天的婚期,小天对玱玹说:“我要回辰荣山。”
他们这才终于回去。
玱玹带着小天离开了,但赤水丰隆和阿聆依旧留在清水镇。
“…丰隆。”
阿聆轻轻叹了口气,抬眸看向赤水丰隆:“…你说,我把这件事情告诉小天…到底是好事, 还是坏事呢?”
赤水丰隆也不知道。
所以他张了张唇,欲言又止。
阿聆便让他还是不要说话了。
赤水丰隆乖乖“哦”了一声。
而后他犹豫了一下,低声开口:“...那阿聆,你说璟他...”
阿聆语气笃定:“他不会死。”
赤水丰隆一愣,而后想到了什么,眉心不由得紧了紧:“阿聆,你这么肯定…是不是因为…”
阿聆敛眸,打断他的话:“是。”
她微笑,语气平静:“我占卜过了。”
“丰隆,涂山族长,没有死。”
她的占卜不会出错。
即便过了这么久都没有再占卜过,她也依旧笃定。
毕竟,她到底是鬼方聆。
“…可是阿聆不喜欢占卜。”赤水丰隆沉默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伸出手,轻轻抱住她:“…如果不喜欢…阿聆,下次就不要再去做了。”
“可是你和小天会担心。”
阿聆沉默了一瞬:“…我不想让你们担心。”
赤水丰隆顿了顿,有点无奈地叹息道:“…阿聆呐…”
“你真的…”
“怎么就…这么好呀?”
阿聆眨眨眼睛,声音很轻:“因为…”
“我喜欢你呀。"
喜欢,所以会在意。
在意他的想法,所以,才会对他这么好。
至于在意小夭…
是因为,她们是朋友。
这边,玱玹带着小夭回到辰荣山。
小天看到西炎王时,问道:“外爷,我的嫁衣修改好了吗?”
西炎王说:“好了。”
“嫁妆都装好了?”
“装好了。”
小天好像放下心来,回了自己的屋子。
西炎王面色阴沉,望着不远处的青山。
早上刚下过一场雷雨,青山苍翠,山下的田里积了不少水,一群白鹭一低头、一抬头地在觅食。
西炎王沉默地伫立了很久,才终于抬眸看向玱玹,低声开口问道: “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