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桃源
夜晚黑云压过人间万刃崖旁的乱葬岗,电闪雷鸣,轰隆轰隆,遮天蔽日,云层间闪硕着奇异光芒。倏然天上万千道天雷劈下,电光火石聚焦在孤坟乱石间,电光四射,瞬息之间,沙石乱飞万千野鬼殃受池鱼之灾,化为焦黑的一片阴横遍布的地狱。
此夜六界通敌的“嗜血”刺客不复存在了。
四面山间林雨初下,茫茫江面,在蒙蒙细雨中薄雾微起。竹筏划开一条青绸绿带,船头身着芦苇蓑衣,头戴斗笠的青年,手持一根长长的竹竿,微风细雨中撑船载着船客缓缓驶向对岸。
他从小生活此处山林,世代以撑船过活,对来往于此的奇人异士有着广泛的见识,向来身处惊雷也波澜不惊的他此时也不禁时不时想要窥探船上简陋小蓬间那位尊贵的客人。
竹篷的案几间弥漫开悠悠茶香,她优雅端正的跪坐在竹垫上,左手旁斜靠着一把素色的纸伞,右手把玩着黑泥烧做的茶碗,偶尔轻抿一口。
近岸,青年神色流露一丝惋惜,随后在一片桃花林下停住船,瞧了瞧竹篷的那抹身影,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整理几番衣衫,垂首于竹篷外,温和道:“姑娘,船已经靠岸了。”
青年静默片刻,听里面并无回应,正思索着方才所言有无冲撞之意。便只觉一把素伞映入眼帘。
那是一位绝色的女子。
与寻常小家碧玉或是美艳轻佻的不同,冰肌玉骨,翩然恍若仙子:头上斜插着金丝八宝攒珠髻来绾着由雪白渐渡灰黑垂散腰间的秀美长发;白皙项上戴着赤金镶边朱红丝带;耳旁一缕暗白长发系赤红宫绦,上身穿着透着异国西域风的情缕金百蝶穿花大红窄裉抹胸,卡其色撒花洋绉裙束紧纤纤细腰,外罩铠白暗纹石银绸缎,半露藕白雪臂。
或许是青年出神太久,女子略带笑意地提醒道:“有劳了。敢问公子韵月陵怎么走?”
那声音娇中带着几分妖,柔中夹着几分媚,乍一听似那黄莺出谷,如空谷幽兰,鸢啼凤鸣,清脆嘹亮却又婉转柔和;再一听去,却又如那潺潺流水,风拂杨柳,低回轻柔而又妩媚多情;细细再听,只觉天阔云舒,海平浪静,令人心胸开阔欲罢不能。
青年哑响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心中更是一阵羞愧难当,连忙移开目光,抬手指向岸边的一个方向:“这着这条山路向北直走,现在隐约瞧见的那座山峰名为仙音山,峰顶就是韵月陵了。”
百里漾汐顺着方向看去,见云雾缭绕中峰顶的悬崖峭壁上隐约可窥见一座八角亭。
相传西域妖族美人绝色天资。古国大西夏,帝王迎娶妖族公主为后,诞下嫡长女,名为韵月。嫡长公主,天资聪颖,擅长妖邪之术,曾远赴东南闽国五毒派习蛊毒之术,修炼至绝境,为世人所忌惮。
天降天劫于韵月,此时正直西夏朝野内乱,王后西去,公主渡劫失败,终成废人。最后,帝王新迎王后,公主和亲西域妖族,六年后诞下一对龙凤胎,再经八年病逝于妖族宫阙。
东南仙音山的韵月陵乃是后人怀念公主,在当年公主渡劫的地方修建的衣冠冢。
“如此,多谢。”百里漾汐脚尖轻盈地一点,衣摆随风飘飘,脚下点地,衣摆自然垂落。
岸上杂花生树,落英缤纷,本已迷人眼目,又经如酥春雨的润泽,更觉楚楚可怜,娇媚动人。
行至仙音山麓下,夕阳落幕,花香萦绕着归燕,醉了晚霞,牵来了明月。淡淡凉风,荡涤人间尘埃;林间徐步的女子,周围似有空灵仙气围绕。
石梯道路两侧缝隙里,不知名野草的小花。
两旁花树上,大如碗口的各色月季,艳丽缤纷的牡丹,锦簇成团,香浓夺人的瑞香,虞美人浓艳华丽,蓝蝶鸢尾羽翼轻展,含笑花香溢林丛……树下葳蕤处,飞窜出无数幽蓝的鬼火,在夜色的浸透下,变作无尽温柔。
百里漾汐登行至仙音山最高的峰顶,月光透过林荫洒在她的发间,阴影下半张光洁无瑕的脸部轮廓,精致淡墨的眉眼间,有些出尘的倦意。
清幽静谧,夜晚微风的轻抚下,繁茂枝叶沙沙作响。如白玉砌成的青石板从半掩半露的茂林花树中蜿蜒铺展。
月色笼罩着韵月亭,飞檐的瓦顶几乎倒映出光彩一般。亭中立有一块高大的石碑,石碑上似乎镌刻着字迹,在昏暗的夜色中看不真切。
百里漾汐立于碑前,手中窜出一团火焰,照亮亭间的石碑,露出本真的面目,这是西夏嫡长公主的碑文。
她细细看来,这里主要叙述的是韵月公主在闽东南的事迹。
碑上刻写道:
仙音山本为咸阴山,山上住着一个鬼母,养着许多怪兽,水中有许多怪鱼,这里蕴藏了丰富的白玉,但也有很多蝮虫、怪蛇和奇形怪状的树木,因此人不能随便上这座山。
而多年前此地发生一件怪事。一夜之间,山上没有了花草树木,也没有水,更找不到一点异兽的影子,整座山野化为荒芜。
此后韵月公主横空出世,成为闽东南一颗璀璨夺目的星辰,“毒公主”之誉名动天下。而鬼母的下落不知所踪,而十多年后的一位闲散仙人再次进入咸阴山……留下许多民间传说。
夜深林静,春风明月落入长江,远远的勾勒出如今宁静幽然的仙音山。
夜寂朦胧中,犹如昙花的惊艳、烟花的炫美,夜空中绽放开绚丽的凤凰火焰划开夜空,几乎照亮了整个仙音山,伴随着雾色升腾而来,悬挂东方圆月处一只火红金灿的凤凰,似有遨游四海之气,傲视九重宫阙之势踏月而来。
人间有诗云:
世有神仙鸟,厥名为凤凰。
千年或不见,人自心中藏。
毛羽焕五彩,步履生辉光。
举翥几千里,出没不寻常。
其志尚高洁,其德非几响。
非梧树不栖,非竹食不遑。
非明誓不出,非俦矢不降。
龙尊为其贵,麟尊为其祥;
凤尊为其德,涅槃火中长。
世人羡富贵,生活趋吉祥。
二三异其德,徒作凡鸟翔。
哀哉世情薄,愚贤共尘光。
它声鸣天际,鸣如箫笙,音如钟鼓。天地为之久低昂,久久盘旋在韵月亭旁,火焰渐渐褪去。
百里漾汐轻身一跃,踩在韵月亭的瓦顶,靠近凤凰。
又是轻轻跃起,足尖点在凤凰背上。
乘风而起,映月而归。清风从百里漾汐的指尖溜过,纤纤玉指勾起轻扬发丝,衣带飘然身后翩翩,轻细的动作点缀上神仙画卷上最生动的一笔。
凤凰牵起一阵朦胧雾气,掩过韵月亭,宛如往两端撕裂破碎的华丽锦缎,随烟雾一齐散去、消失。留下奇险峻貌的空锋山林。
落在山间庄园墙之外一棵遮天蔽日、枝干随意舒展的苍老梧桐树上。月光下,少些的梧桐枝干翻过一处院墙,青瓦白墙内,一眼观去,亭台楼阁映在夜月一帘的湖水中,花卉、假山、石阶、青苔、翠竹,错落有致,像是香山林园,夜色衬托下越发显得静谧幽静。
琼苑隐隐约约有歌声,在空境的山林老庄间断断续续的回荡。
“微云吹散……凉月……堕平波……白酒一杯、还径醉……”
竹林的芬芳和花卉的幽香将她包围,清透的气息洗涤她这些时日间纷扰杂乱的心灵。
“白酒一杯、还径醉,归来……散发婆娑。无人能唱……采莲歌……”
歌声悠然,伴随轻点的节拍,又有几分快然。
清晖照月,湖心有一亭,亭有白色纬纱,略有烛光闪动,映出一宽袍衣袖男子和拍而歌的剪影,空气透着醇浓的郁金的芬芳。
百里漾汐倾听了片刻,微微垂下淡墨勾勒的银墨色眉眼,整理思绪,轻轻跃下,有少许的尘埃扬起,生脆的枯枝声,让她飘然旋转的动作一顿,此时歌声也恰好在此时停歇,心中惊异更甚。
她徐徐而行,行至湖畔,正对着湖心亭,端端正正地一揖:“晚辈百里漾汐前来拜访,惊扰叶仙雅兴,失礼之处还请见谅。”她的声线柔美,嘴角微微上扬,似黄山的映日朝霞般让苍翠松木复苏,又如山涧流淌的叮咚泉水般清澈肆意流淌。
朦胧的剪影微晃,伸出握着一盏玉碗的修长手指,烛光摇曳下,犹如琥珀般晶莹。轻挑白纱,露出男子俊朗的面容,大约二十六七岁上下,发间没有梳着发髻或者戴冠,他的头发只在脑后松松的束着,狭长双目眼角斜飞,随意悠然的敛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深紫的宽袍,往那里一站,整个人都带着让人难以移开视线的气质,明明只笑不语,却也好像他是随意流动的水,无拘无束的风,就算伸手去抓,也抓他不住。
叶仙走下亭来,衣袍下的黑靴悠然地在幽暗的湖面上漫步走来,如一片飘落的花瓣、如一片漂浮的翠叶,荡漾起片片涟漪,扰乱了天上的明月。
“漾汐、漾汐,可要饮一杯无?”
他温柔地笑笑,带着轻松愉悦,悠悠地饮下玉碗的酒,再随意地摆了摆衣袖,轻声道,“入云深处亦沾衣。虽是陋舍,却也能遮寒露,请进?”
百里漾汐粲然一笑,双目清澈如一汪清泉,却含俏含妖,乖乖地唤了一声:“舅舅。”
她肤若白雪,月色投映,透出明珠生晕的莹光。她徐步前行,衣带浮动,仿若即刻就要翩翩起舞。
繁茂花树,粉白粉白的小花静静地飘散,如因风而起的柳絮、如晶莹细小的雪珠点缀琼苑,花香四溢。
绕过七八道曲折悬有灯笼的长廊,再到庄内正中的院落,房屋烛火通明,上过石梯,在房内一米处的位置,整齐排列着四扇以朱玉雕花绘画十二峰的彩屏,隔开了对屋内的窥探。
屋内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绣有银云纹金色衣袍的少年,他此时正歪斜地坐在书房一张案前的座椅上,袖口处收紧,贴着手腕,显得十分干练。双腿交叠地扣在椅子一旁的扶手上,白靴紧贴小腿,勾勒出令人怦然心动的线条,此刻微微晃悠。
他面容秀美,那一双漂亮的丹凤眼,邪魅含笑,撇了眼百里漾汐,流露出灵动狡黠之色。
少年如此放荡不羁,与处在满是挂有字画的书房,没有半分违和,他一条胳膊扶着椅背玩转着一支毛笔,另一只纤细如葱玉手指搭在案上的一幅字帖,白纸黑墨,字迹畅快潇洒,鸾飘凤泊间却像是被一阵妖邪之气吹扑面而来。想来是出自这位少年之手了。
“我是洛羽。”他悠然地放下腿,如百凤之王收起了高贵的羽翼,嘻嘻笑道,狭长的紫色眼眸闪耀着狡黠之色,“你好啊,公主殿下。”
“久仰洛天君盛名。”百里漾汐端端正正的作了一揖,敛眸勾唇间,流露一丝愧疚,“漾汐前来告罪,前几日未曾招呼,送来一个棘手的人物。幸而不曾走路风声,不然会牵连两位前辈。”
“不必挂心。”叶仙淡然一笑,“如今,她记忆全无,修为全散,模样也不过一般孩童。今后你将她如何打算?”
“藏叶于林。”漾汐低头恳求道,“山间清爽,留她永世。”
叶仙的神情丝毫没有波动,安适的凝视漾汐,微微一笑:“好。”
百里漾汐如水墨一般氤氲柔和的眼眸出神一会,清晕的唇轻轻吐气,释然一笑:“多谢。”